清明前一日的福兴街,雨丝细若牛毛,在风中斜斜织就一张灰蒙蒙的网。
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像撒了层碎银,雨滴落在石缝间,溅起微不可察的白雾,空气中浮动着湿木头与旧墙泥混合的微腥。
林深站在淮古斋门口,视线粘附在张记皮影的三轮车上。
车斗里生牛皮影人在雨帘中泛着温润的光,那是他祖父传下的老物件,上一世拆迁时,曾被周明远的人砸成满地拼不回来的碎片。
车轮碾过积水,“咯吱咯吱”的闷响像极了某种苍老的喘息。
“小深!”苏晚从裁缝铺探出头,蓝布围裙在灰色雨幕中格外扎眼。
她手里攥着一团红绸,声音清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你要的节气童谣手抄本找着了,纸页都脆得能揭下来。”一滴雨顺着她的鬓角滑进颈侧,她抬手抹去时,眼底映着天光,像极了林深记忆里2015年那个雪夜——只是这一世,她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簇灼灼烧着的、名为“反抗”的暗火。
林深接过那本裹着旧报纸的手抄本,指尖触到纸页边缘,那是一种极其粗糙、如同枯木皮般的质感。
泛黄的毛边纸上,蓝黑墨水写就的小楷已然洇开,如云雾般模糊了笔锋。
他轻轻摩挲着“二月鹞”三个字,那种干涩的触感刮过指腹,仿佛他正隔着百年的时光,在抚摸老街那道名为“记忆”的褶皱。
“晚晚,”他低声开口,喉咙里像梗着一枚旧时代的钉子,“等明天风筝放起来,你站在最前面。让所有人看清楚,什么才是这里的魂。”
苏晚指尖在红绸上绞出一个褶子,绸面滑腻微凉。
她低头看着围裙上针脚细密的双鱼暗纹,声音轻得像风:“线轴是老榆木的,竹篾用了三年陈……我怕我带不动它。”
“你能。”林深截断她,声音放软,像春雨渗进泥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粘性,“你外婆教的手艺,比周明远那些镀金的赝品金贵一万倍。”
下午时分,雨不知何时停了。
沈昭举着手机跑过巷口,发梢滴落的水珠洇开了她手中的清单。
她指着“《福兴十二月令》谱子放大悬挂”那一行,语气急促:“王科长刚从省厅发来消息,电子申报表已进初审池,他要咱们今晚必须把原件定死,那是唯一的压舱石。”
林深在清单上重重划下一道线,笔尖划破纸背的轻响,在寂静的铺子里显得格外肃杀。
上午十点,红灯笼“唰”地全亮了。
老陈头裹着灰布衫,布满老茧的手有节奏地拍打着竹板。
他的嗓子像砂纸擦过陶瓮,每一声“四月里来麦梢黄”,都带着某种来自地层深处的震颤。
穿汉服的姑娘、戴鸭舌帽的大爷、甚至蹒跚学步的孩子,都像被某种磁场吸引,渐渐向广场中心靠拢。
“妈妈你看!”
苏晚站在广场中央,双手托举着那只两人高的朱红双鱼纸鸢。
靛蓝的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珍珠般的微光,风拂过纸面,发出急促而轻微的“簌簌”声,像是一场沉睡已久的苏醒。
苏晚抬头,风掀起她的衣角,发丝扫过脸颊。
“线断了,魂还在天上飘着。”她松开手,竹骨纸鸢借着风势“呼”地一声窜上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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