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缓缓踏入城中,一路沉默,一路惨烈,一路悲壮。
江帧勒住马缰,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此战……伤亡过半。所幸,粮草保住了。”
裴少珩缓缓抬眼,穿过纷乱的人群,穿过破晓的微光,一眼便锁定了那个面色惨白、满眼惊痛的女子。他唇角轻轻一扬,露出一抹浅淡却格外安定的笑,声音轻而稳,清清楚楚传入她耳中:
“星言,我和你哥,把粮草带回来了。”
话音刚落,他再也撑不住,身形猛地一晃,险些从马背上栽下去。
江星言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顾不上了,疯了一般冲上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裴少珩——!”
萧淮瑾望着这支死战而归的将士,望着满地血迹与累累伤痕,神色沉得厉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王将军、裴将军、江小将军,以残兵抗强敌,以血肉护粮草,救落雨城万民于水火……此功,足以撼山河。”
“来人——全开城门,迎英雄入城!即刻召集全城军医,全力救治伤兵!不惜一切代价,保住裴将军!”
黎明微光洒下。
染血的旗帜,在晨风中缓缓扬起。
这不是凯旋,是死里逃生。
这不是荣耀,是用命换回来的安稳。
是将士们以一腔热血,换了满城生机。
江星言扶住摇摇欲坠的裴少珩,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决堤而下。
指尖触到他冰冷渗血的甲胄,无意间与不远处太子萧淮瑾沉凝的目光轻轻一碰——就在这毫无防备的刹那,一段无声的灰白画面,猝不及防撞入三个人的脑海。
瘟疫横行,城池萧瑟。
一道单薄纤细的身影在灾民中日夜奔走,眼底布满红血丝,手臂带着未愈的伤口,脚步虚浮得随时会倒下,却仍咬牙分粮、救人、安抚惶惶民心。她拼尽全身力气,撑起了整座城的生机,累得几乎跪倒,也未曾有过半句怨言。
可最后,所有功劳,全被安在了旁人身上。
太子立于高台之上,冷漠宣告功绩,对她的付出只字不提。
将军身披战甲,冷眼旁观,任由她的心血被轻易抹去。
最后大军启程,众人欢庆离去,他们双双转身,策马而去,将那个耗尽心力、伤痕累累的女子,孤零零丢在狼藉死寂的城中,再也没有回头。
画面无声消散。
江星言浑身猛地一颤,指尖瞬间失力,从裴少珩臂间轻轻缩回。
她没有前世记忆,可心口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委屈、恐慌,一股脑翻涌上来,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裴少珩脸色惨白如纸,重伤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发颤,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道被丢弃的绝望身影,痛得他几乎窒息,虚弱地低唤:“星言……”
萧淮瑾周身寒气骤沉,五指死死攥起,指节泛白。
他看得清清楚楚,画面里那个冷漠夺功、转身离去的人,是他自己。
而被他弃之不顾的,是眼前这个刚刚还为他落泪的姑娘。
同样的城池,同样的瘟疫,同样的舍身相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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