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老林,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吹得树叶哗哗作响,也吹得陆承运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他紧紧握着那柄生锈的砍柴刀,刀刃冰凉,却奇异地给了他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林间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将崎岖的山路映照得如同鬼域。白日里熟悉的景象,在夜晚变得陌生而阴森。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低吼,近处草丛里偶尔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都让陆承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毕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但他没有回头。白天那柄青冥古剑的影子,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他的脑海里,与那些破碎迷离的梦境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无法抗拒的呼唤,指引着他跌跌撞撞地前行。
终于,他再次来到了那片灌木丛前。月光下,他白天匆忙掩盖的枯草和藤蔓,依旧保持着原样。
陆承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与莫名的激动,用砍柴刀小心翼翼地拨开覆盖物。
那柄剑,依旧静静地斜插在泥土中,青冥色的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剑柄处神鸟图案的眼睛,那两点透明的晶体,仿佛两颗微缩的星辰,在黑暗中静静地凝视着他。
这一次,周围没有养父的呼喊,没有白日的喧嚣。万籁俱寂,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擂鼓般作响。
陆承运放下砍柴刀,缓缓伸出微微颤抖的手,一点点靠近那冰冷的剑柄。
指尖触及剑柄的刹那——
嗡——!
一声清越的、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的剑鸣,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不是耳朵听到,而是直接在灵魂深处共鸣!
紧接着,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信息流,伴随着尖锐的刺痛与灼热,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他的手指,疯狂涌入他的脑海、他的四肢百骸!
“啊啊啊——!”
陆承运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眼前瞬间被无尽的画面淹没:
他看到了一个丰神俊朗的青袍少年,手持一柄燃烧着青金色火焰的长剑,在无边的灰色雾气中纵横驰骋,剑光所过,时光长河都为之断流——那是他自己,又不是他!
他看到了一个清冷如月、却对他露出温柔笑容的白衣女子,掌心托着一轮冰蓝的明月,与他并肩而立,对抗着滔天的黑色巨浪与狰狞的怪物——心,猛地抽痛!
他看到了巍峨神秘的万象天仪,看到了扭曲倒溯的时之坟,看到了吞噬一切的归墟海眼,看到了自爆于混沌中的枯槁身影……
最后,是那双冰冷、混乱、充满无尽恶意的巨眼,以及毁天灭地的爆炸,和将自己包裹的、温暖而绝望的混沌胚胎……
记忆的碎片,如同锋利的玻璃,一片片扎进他稚嫩的神魂。痛苦、悲伤、愤怒、决绝、温暖、眷恋……无数复杂到极致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
“我是……陆承运……”
“道引传人……”
“青鸾涅盘道体……”
“璃……姐……”
“天机子前辈……”
“主上……!”
破碎的、属于前世的信息,伴随着深入骨髓的痛楚,强行撕裂了那层混沌的封印,在他十岁的灵魂中,野蛮地复苏、重组!
“噗——!”
现实的陆承运,猛地喷出一口带着淡淡金色的鲜血,小小的身躯剧烈颤抖,如同风中落叶。他死死握着那冰冷的剑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剑柄滑落,滴在剑身上那神鸟图案的眼睛上。
嗤——!
鲜血与那透明晶体接触的瞬间,仿佛触发了某种古老的契约。那两点晶体猛地亮起耀眼的光芒,一道微弱却无比精纯的、蕴含着时光与涅盘道韵的青鸾虚影,从剑身上冲天而起,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陆承运的眉心!
轰——!
陆承运浑身剧震,眉心处,那原本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九色混沌印记,骤然光芒大放!虽然依旧黯淡、布满裂痕,但此刻,它“活”了过来!一股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属于“道引真印”的气息,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与此同时,那柄青冥古剑——青鸾光阴剑,也发出一声欢快的嗡鸣,剑身光华流转,自动从泥土中拔出,悬浮在陆承运身前,剑尖低垂,仿佛在向久别的主人致意。
陆承运(或者说,复苏了部分记忆的陆承运)艰难地抬起头,小脸上毫无血色,嘴角还挂着血丝,但那双原本属于十岁孩童的、清澈中带着懵懂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痛苦,以及一丝……重新燃起的、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他颤抖地伸出手,再次握住了青鸾光阴剑的剑柄。
这一次,触感不再仅仅是冰冷。一股水乳交融般的联系,瞬间建立。虽然因为修为全失、道基尽毁,他无法催动此剑分毫,但那种血脉相连、灵魂相契的感觉,却无比真实。
“青鸾……光阴剑……”他沙哑着嗓子,念出了这柄剑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恍如隔世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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