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太初宫。
冬至的寒风裹挟着江面的水汽,吹得宫城上下的旌旗猎猎作响。但这股寒意,却压不住建业城内沸腾了整整三日的狂热。
宫城内外,张灯结彩。为了应和“阴极阳生”的谶纬之说,连太初宫前石板路上的每一道缝隙,都被人用筛得极细的红土一点点填平,踩上去不扬一丝尘土。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孙权在百官的簇拥下,登上了那座动用数万民夫新筑的祭天高台。
他身穿十二章纹的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的平天冠。玉旒在眼前轻轻晃动,遮蔽了他眼底翻涌的野心。他每一步都踏得极稳,靴底碾过红土,仿佛碾过这江东父老数十年来的屈辱与隐忍。
两侧文武,分列如林。
陆逊立于武将之首,面色如常,那双仿佛能看透江水深浅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诸葛瑾垂首低眉,身姿谦恭得挑不出一丝毛病;而站在稍后方的全琮,则死死盯着高台上的那抹玄色背影,掩饰不住眼底的狂热与激动。
“汉祚中微,海内板荡。曹氏窃鼎,炎汉失统——”
老臣张昭手捧祭天文诰,声音虽然苍老,却在这空旷的祭天台上震彻四野。
“朕承天命,诞膺景福,即皇帝位于建业,国号吴,改元黄武……”
“报——!!!”
就在那“黄武”二字刚刚落音,余音还在建业上空回荡之时,一声凄厉的嘶吼突兀地撕裂了庄严的寂静。
一匹浑身被汗水和白沫浸透的快马,像疯了般冲入宫门,蹄声敲击在填满红土的石板上,砸出一连串刺耳的闷响。来人竟是校事府的吕壹,他满脸惊惶,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连滚带爬地扑到台阶之下。
“陛下!徐州八百里急报!”
吕壹双手高高举起一封插着三根红色鸡毛的竹管,声音劈了叉,“满宠旧部、徐州睢陵守将高虎之弟高豹,聚拢溃兵三千,沿淮河连烧我吴军运粮船十二艘,此刻已直扑广陵!”
满座皆惊。
方才还沉浸在新朝初立喜悦中的百官,瞬间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响。
孙权猛地转过身,十二旒剧烈摇晃,互相撞击发出清脆的碎响。他大步走下两级台阶,一把夺过吕壹手中的急报,捏碎火漆,展开帛书。
只看了一眼,孙权的脸色便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拿着急报的手指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今日称帝!
这是他孙仲谋,也是江东父老等了三十年的大日子!竟有一股连正规军都算不上的魏军余部,敢在他登基践位、祭告天地的这一天,焚粮叩边,直逼广陵!
这是在打他孙权的脸,在打整个大吴的脸!
“陛下。”
一片死寂中,陆逊从武将列中平静出班,微微躬身,压低了嗓音,“高豹不过一介丧家之犬,焉有胆量在此刻叩边?此举,必是司马懿在幕后遥控。”
孙权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司马懿?”
“是。合肥满宠虽降,但司马懿深知我军元气未复。”陆逊的语速极稳,没有被孙权的怒火干扰半分,“他在大典之日生事,意在乱我军心,逼陛下震怒之下回兵徐州,延缓大军北进中原的步伐。”
“好一个司马仲达……”孙权冷笑出声,将那封急报死死攥在掌心,揉成一团,“朕今日登基,绝不会因为几个跳梁小丑就改了吉时!”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胸膛里翻滚的怒火,目光刀子般扫向陆逊:“伯言,你即刻持朕手令,拨五千轻骑驰援广陵。高豹的人头,朕要在明天的朝会上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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