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宁带着残兵败将从荥阳逃回洛阳后,大将军府书房的门就闭紧了。
整整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里头没传出半点动静,连声咳嗽都听不见。司马师守在门外阶下,只能借着门缝里透出的一丝摇晃的灯影,确认父亲还醒着。
书房内,司马懿独自盘腿坐在宽大的案几后。
几面上摊开着洛阳及周边的布防图。昏暗的烛火舔舐着羊皮纸微黄的纹理,案旁的一方红砚底朝了天,里头的朱砂已被那管紫毫笔吸得干干净净。
司马懿右手悬空,笔尖凝在“荥阳”二字的正上方。
一滴朱砂不堪重负,摇摇欲坠。
“啪。”
红墨砸中羊皮纸,洇出一团形似血迹的暗红。司马懿手腕骤然发力,笔锋狠狠压下,在荥阳的位置划出一个巨大的叉。力道之大,生生割裂了羊皮纸的表层。
周宁带回的军报,彻底碾碎了他心底残存的侥幸。刘禅根本没去许昌。这位大汉天子拿魏延在颍川的主力做了个瞒天过海的诱饵,自己竟带着火炮,硬生生砸开了荥阳渡口的大门。
可眼下让司马懿呼吸发沉的,并非火炮。
火炮固然能轰碎人马城墙,但那终究是死物。铁管子里的火药总有打空的时候,大魏哪怕用人命去填,也能把这消耗战拖到底。真正让他后背发凉的,是荥阳失守后的死局。
司马懿撑着案几站起身,久坐僵硬的膝盖骨发出一声闷响。他恍若未觉,走到地图前,伸出枯瘦的食指。
指尖点在洛阳,顺着往东,划出一条长线。
越过荥阳,穿过陈留、济阴,直抵兖州,最终没入青徐两州的平原。
这是大魏从中原腹地抽调粮草、兵源与铁矿的命脉。大魏的根基在北方,洛阳这座庞大的都城,每日吞吐的物资是个天文数字。而如今,刘禅在荥阳渡口落下一刀,将这条命脉斩得干干净净。
司马懿停在半空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洛阳还能从哪要饭吃?
指尖西移。关中早丢了,潼关以西如今是诸葛亮屯田练兵的后院。
指尖北移。并州?他自己才刚从并州的泥潭里拔出腿。轲比能的骑兵是退了,可并州早被打成了白地,连自给自足都勉强,哪还有一粒米能过黄河来填洛阳的窟窿。
往南,那是宛城,驻扎着随时会北上的汉军主力。
司马懿闭上眼。
“孤城……”
干瘪的嘴唇间,挤出这两个字。
这座拥有数十万人口的煌煌帝都,此刻在他眼中,已然成了一座四面封死、透不进半点风的巨大棺材。
但司马懿从不是会坐在棺材里等死的人。
双眼再次睁开时,那股寒意已压过了惊惧。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座城里所有的活人、死物,全数攥进自己掌心。
他用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洛阳城闻到的是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第一日,大将军府角门大开。
聚将鼓擂响,司马懿以御前军议之名,将留在洛阳的各营将校、六部重臣,悉数召入议事正堂。
堂内鸦雀无声。
司马懿没穿官服,只披了件素色大氅,端坐在帅位上。对荥阳之失,他只字未提,也不解释周宁为何会如丧家之犬般逃回。
他环视众人,语气平淡如水,抛出了三道军令。
“第一,即刻起,洛阳全城戒严。九门紧闭,日落之后,无大将军府手令,敢开城门半寸者,斩立决。”
“第二,洛阳所有禁军、巡防营,即日起由大将军府统调。各营校尉、偏将官职保留,但手里的旧印信作废。散议后,挨个去后堂领大将军府的新印。不领者,视同谋逆。”
“第三,户部与度支校尉协同,府库、粮仓、武库的物资,由大将军府主簿重新核查。账目不平的,大将军府替你们平。”
话音落下,堂内泛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底下都是官场人精,谁听不出弦外之音?司马懿这一刀切得极狠,连皮带骨地把洛阳的军权、门禁、财权,全攥进了他司马家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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