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三年二月初四,寅时三刻。北京,朝阳门内大街。
秀忠的轿子在夜色中缓缓落下。他从西苑出来已经大半个时辰了——不是路远,是轿夫走得太慢。深夜的北京城,街道上空旷无人,但轿夫们不敢走快,因为每一道街口都有巡夜的兵丁,每一面更鼓都敲得准时。他坐在轿中,听着外面传来的梆子声,一慢一快,连敲三遍——那是四更三点的讯号。
按照大明的夜禁规矩,一更三点钟声静后、五更三点钟声动前,在街上行走的都是犯夜的。他虽然持有御马监的金牌,但轿夫们没有。每遇到一队巡夜兵丁,就要停下来,出示金牌,说明事由,等兵丁验过之后才能继续前行。如此反复,从西苑到朝阳门大街,走了大半个时辰。
他掀开轿帘,正要迈步下轿,忽然听到府门内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抑扬顿挫的腔调,像是在背诵什么条文:
“凡京城夜禁,一更三点,钟声已静之后,五更三点,钟声未动之前,犯者笞三十。二更、三更、四更,犯者笞五十。外郡城镇各减一等。其公务急速、疾病、生产、死丧,不在禁限。”
秀忠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听出来了——是家光的声音。这小子深更半夜不睡觉,在背《大明律》的夜禁条。他站在门前,听着那声音隔着门扉传出来,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站在门外的石阶上,听完了那段背诵。等家光的声音停下来之后,他才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家光站在院中,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手里握着一本翻开的书,看到父亲推门进来,愣了一下,连忙合上书,躬身行礼:“父亲,您回来了。”
秀忠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沙哑:“深更半夜,不睡觉,背什么律条?”
家光低着头:“孩儿……睡不着。想着二月县试已经考完了,三月府试还有一个月。夜禁条是顺天府府试的必考内容,孩儿怕到时候记不熟,所以起来背几遍。”
秀忠没有说话。他看着家光那张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苍白的脸,看着他手里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大明律》,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背完了就回去睡。离府试还有一个月,不差这一个晚上。”
他说完,绕过家光,走向后院。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家光,低声说了一句:“背得不错。”
然后他加快脚步,消失在后院的黑暗中。
家光站在院中,望着父亲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本《大明律》,又抬起头,望了一眼父亲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吹灭了灯。
但他没有睡。他坐在黑暗中,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梆子声,心中反复默念着那段夜禁条,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些字句像烙印一样刻进他的脑海里。
卯时正。北京,崇文门内大街。
天色还未全亮,但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了。秀忠换了一身常服,没有坐轿,步行出了门。他沿着崇文门内大街向北走,拐进一条名为“不夜坊”的胡同。这里是新朝不设宵禁的区域——从光复元年起,皇帝下旨,在京城选定三处坊市,允许彻夜营业,不设夜禁。一处在崇文门外,一处在正阳门外,一处在德胜门内。不夜坊是其中最小的一处,但也是最繁华的一处。
他走进不夜坊时,天色还是灰蒙蒙的。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卸下了门板,伙计们正在门口洒水扫地,准备迎接新一天的生意。几家早点铺子已经升起了炊烟,油条的香味混着豆浆的热气,在清晨的寒风中弥漫开来。他沿街走了一段,看到前方一座挂着“清雅小筑”匾额的茶楼门前,站着几个穿着各色官袍的男子。
方从哲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道袍,手里握着一柄竹骨折扇,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中。他看到秀忠走来,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开口。他的身边站着叶向高,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角带,手里端着一盏刚从茶楼里端出来的热茶,正低头抿着。钱谦益站在叶向高身后,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手里没有扇子,没有茶盏,只是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低垂,像是在思考什么极深的问题。
秀忠走到三人面前,拱手行礼:“三位阁老早。”
方从哲放下折扇,轻轻叹了口气:“不早了。老夫昨晚回去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翻了翻旧档。想起一件事——万历四十六年,杨镐在辽东丧师,朝廷议罪的时候,也是三法司各执一词,吵了半个月没有结果。最后还是神宗皇帝亲自下旨,才定了案。”
他顿了顿:“昨晚首辅大人说,陛下把球踢给了内阁。老夫想了想,觉得不对。陛下不是把球踢给了内阁——陛下是把球踢给了整个朝廷。内阁、六部、三法司,谁也别想躲。今天这场常朝,怕是有的吵了。”
叶向高放下茶盏,轻轻点了点头:“方阁老说的是。老夫昨晚也没睡好,翻来覆去在想一件事——徐弘基到底是不是主谋?如果是主谋,他为什么不早点投降?南京城破之前,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打开城门迎接王师。他没有。他守到了最后一刻。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是不想投降,而是不能投降。他手下的人,不让他投降。”
他顿了顿:“所以,徐弘基到底是主谋,还是傀儡?这个问题,三法司今天一定会争。争到最后,还是要陛下定夺。”
钱谦益依然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低垂,没有加入两人的讨论。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两位阁老说的,都有道理。但老夫在想另一个问题——袁崇焕那边,今天会不会有动静?”
方从哲和叶向高同时沉默了一瞬。
钱谦益继续道:“袁崇焕的奏疏和卢象升的奏疏,同一天送到。陛下看了之后,没有批,没有驳,只是说‘让内阁先议’。内阁昨晚议了一夜,今天上朝,三法司要吵朱由崧的案子。袁崇焕的事,今天会不会被提出来?”
方从哲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袁崇焕的事,今天不会提。今天是朱由崧的案子,三法司准备了这么久,不会让袁崇焕的事抢了风头。但袁崇焕的事,迟早要提。拖得越久,对朝廷越不利。”
秀忠一直没有说话。他听着三位阁老的对话,心中也在盘算着今天的朝会。他昨晚提出的那个方案——调鲁钦去南京、派代善去江宁、让岳托给莽古尔泰带话——已经得到了首辅的认可,今天上午就会向皇帝请旨。但那是内阁的票拟,不是朝会的决议。三法司不会因为内阁有了方案就放弃自己的立场。他们会争,会吵,会拿出各自的证据和理由,试图说服皇帝接受自己的观点。
他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荒诞——他们昨晚在西苑议了一夜,以为已经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但天亮之后才发现,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辰时正。北京,皇极殿。
常朝的钟声敲响时,文武百官已经按品级在丹陛上站定。秀忠站在文官队列中,目光越过前面几排官员的头顶,落在殿门上方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皇极殿”三个字,在晨光中泛着沉稳的光泽。
殿中传来一声鞭响,紧接着是赞礼官的声音:“入班——行礼——”
百官鱼贯而入,在殿中站定,齐齐躬身行礼。秀忠站在队列中,低着头,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他听到御座上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穿透力:“众卿平身。”
百官直起身。秀忠抬起头,目光快速扫过御座上的那个人——赖陆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在御座上,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的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赞礼官的声音再次响起:“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话音刚落,刑部尚书王永光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绯色的官袍,腰系银带,手持象牙笏,走到殿中,跪下行礼:“臣,刑部尚书王永光,有本奏。”
赖陆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王卿请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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