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三年二月初三,辰时。北京,朝阳门内大街,朱秀忠府邸。
家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纸上透进来一层青白色的光,在屋内的家具上涂抹出清晰的轮廓。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听到窗外传来几声麻雀的啁啾,在清晨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清脆。
他掀开被子,披上一件外袍,走到门口,拉开门,朝廊下唤了一声:“初穗。”
一个穿着青色麻布小袖的少女应声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在他面前站定,躬身行礼:“少爷,您醒了。”
家光点了点头,随口问了一句:“母亲回来了吗?”
初穗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回少爷,夫人昨日去宫中拜会新京殿殿下,至今未归。”
家光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知道了。”
他转身走回屋内,在案前坐下。案上还摊着昨晚看了一半的《四书集注》,翻到《里仁》篇,页角折了一个小小的记号。他伸手拿起书,翻开折角的那一页,目光落在朱子的集注上,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他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腔调——像是在念诵什么,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声音断断续续的,隔着窗纸传进来,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他的耳中:
“成侯邹忌恶田忌,使人操十金,卜于市,曰:‘我,田忌之人也,我为将三战三胜,欲行大事,可乎?’卜者出,因使人执之。田忌不能自明,率其徒攻临淄,求成侯。不克,出奔楚。”
家光手中的书“啪”的一声合上了。
他听出来了——那是父亲的声音。他听出来了——那是《战国策》中田忌与邹忌的故事。他更听出来了——父亲在这个时候、用这种腔调念这段文字,绝不是在温习功课。
“欲行大事,可乎?”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家光的耳朵里,扎进了他的心里。他猛地站起身,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好,趿拉着布鞋就往外跑。他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几乎是踉跄着冲到前院——然后他看到父亲站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下,手里握着一本打开的奏疏,低着头,目光落在纸面上,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咀嚼刚才念过的那段话。
“父亲!”家光喊了一声,声音比他预想中要大。
秀忠抬起头,看到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怎么了?”
家光喘着气,顾不上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襟,快步走到秀忠面前,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父亲……您刚才念的……”
秀忠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奏疏,又抬起头,看着家光那张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白的脸,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你听到了?”
家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本奏疏的封面上。封面上写着“太子少保五军都督府右都督臣朱正之谨奏”一行字。朱正之——他知道这个人。本名福岛正之,是光复皇帝昔日在福岛家的弟弟。不过福岛正之是嫡子,而光复皇帝当年只是庶子。如今朱正之是太子少保、五军都督府右都督,兼管京营。
家光接过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奏疏中以田忌功高为引,先说了邹忌与田忌有仇的表象,然后话锋一转,指出功臣自命不凡、乱臣节才是根本。如今袁崇焕一介降将,皇帝不杀,反而筑高坛、祭天、亲自拜将,如今袁崇焕身边怕是有人效仿田忌身边的孙膑、韩信身边的蒯通,建议开始严控粮秣物资以防不测。
家光看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原来父亲念的不是自己想的那样——父亲是在看奏疏,是在思考如何票拟,而不是在……
他正想着,秀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以为我在干什么?”
家光的身体僵了一下。
秀忠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以为我在替袁大将军不平?还是在替自己担心?”
家光低着头,不敢说话。
秀忠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他将奏疏合上,夹在腋下,伸出手,拍了拍家光的肩膀:“跟我来。”
他转身,沿着回廊向后院走去。家光跟在他身后,低着头,看着父亲脚后跟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地抬起又落下,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秀忠在后院的一间茶室前停下,拉开纸门,走了进去。茶室很小,只有四叠半,正中摆着一只小火炉,炉上坐着一把铁壶,壶嘴正冒着白色的蒸汽。秀忠在炉前坐下,伸手拿起铁壶,给自己倒了一盏热水,又倒了一盏,推到对面的位置。
“坐。”
家光在对面坐下,双手捧着那盏热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那股热度透过瓷壁传递到指尖。
秀忠没有看他。他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望着窗外那片被冬日阳光照亮的庭院,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宫里的人,是你生父——你知道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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