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凌河北岸,最后的狩猎
额哲的人头,是在第七天清晨,被一名两黄旗的女真骑兵用长矛挑着,送到袁崇焕临时营地的。
那年轻的脸上还凝固着惊愕与不甘,头发被血污黏成一绺绺,眼睛圆睁,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他是林丹汗的长子,未来的察哈尔大汗,接到父亲求救后,率领着麾下最精锐的两千骑,日夜兼程赶来。他太年轻,太急于证明自己,也太小看了那个被称为“败军之将”的汉人。袁崇焕只用了半个时辰。五百女真骑兵正面诱敌,且战且退,将额哲的人马引入一处早已看好的、两侧是缓坡的干涸河床。然后,早已埋伏在坡后的一千倭人骑马队如同鬼魅般现身,他们没有冲锋,只是沉默地列成三排,在五十步的距离上,进行了一次教科书式的轮番齐射。铅弹在狭窄的河床中形成了死亡的金属风暴,额哲的冲锋阵型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瞬间人仰马翻。额哲本人被至少三枚铅弹击中,当场毙命。残余的骑兵在女真人的反冲锋下溃散,被追杀三十里,十不存一。
娜木钟和阿布奈母子来得更晚,也更谨慎。他们集结了约四千部众,试图从东南方向靠近,与林丹汗残部汇合。但袁崇焕没有给他们机会。他亲率一千五百混合骑兵,昼夜不停地进行骚扰袭击,专打粮队、斥候和落单的小股人马。同时,莽古尔泰率领的女真骑兵则不断对林丹汗残存的营地施加压力,做出总攻的姿态。林丹汗在绝望和压力下,不断派出信使催促娜木钟,命令她不惜一切代价加速前进。疲惫和恐慌在娜木钟的队伍中蔓延。当他们终于被逼到一处背靠冰河、无处可退的矮坡下时,面对的是以逸待劳、阵型严整的东明军。娜木钟试图谈判,但袁崇焕的回信只有冰冷的两个字:“投降,或死。”
投降,意味着部众被拆散,贵族沦为阶下囚。娜木钟选择了抵抗。战斗毫无悬念。倭军的铁炮和女真人的弓箭覆盖了矮坡,随后便是骑兵的碾压。阿布奈在乱军中被杀,娜木钟被俘。林丹汗在远处一处高坡上,用千里镜目睹了妻儿最后的抵抗和覆灭,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拔出金刀想要自杀,却被身边最后几名亲兵死死抱住。
当天夜里,亲兵队发生了火并。一部分人认为继续跟着林丹汗只有死路一条,另一部分则坚持要保护大汗到最后。火并很快演变成屠杀。当袁崇焕的军队在黎明时分冲入那片弥漫着血腥和绝望的营地时,只看到林丹巴图尔被自己的亲兵队长用腰带勒死在王帐的立柱上,尸体还未完全僵硬,眼睛暴凸,面容扭曲。那名亲兵队长跪在尸体旁,双手捧着林丹汗的金印和佩刀,高举过头。
持续十余日的追杀,至此落下帷幕。察哈尔大汗林丹巴图尔,其长子额哲,其幼子阿布奈,或阵亡,或被杀,或自戕。大福晋娜木钟被俘。直属的察哈尔本部精锐,非死即降。散落在草原各处的零星部众,闻风丧胆,或远遁,或向邻近部落投降。
袁崇焕没有举行任何仪式。他命令将林丹汗、额哲、阿布奈,以及此战中阵亡的蒙古贵族首级,全部割下,用石灰简单处理,装入木箱。尸体则就地掩埋,不起坟茔。被俘的娜木钟和部分重要台吉家眷,单独关押。投降的部众,当场进行甄别:精壮、有马匹器械者,约三千余人,被打散编入莽古尔泰和几位女真将领麾下,充为仆从军;老弱妇孺和剩余牲畜,则指定了投降的蒙古小头目带领,由一队女真骑兵“护送”,缓缓向东南方,东明控制的辽河套地区迁移,准备日后安置为牧奴或屯田。
一切都在冰冷、高效、沉默中进行。没有狂欢,没有劫掠(战利品早已清点入库),只有一种程式化的、令人心悸的秩序。柳生新左卫门全程跟随,沉默地记录着一切。他看着袁崇焕在寒风中签发一道道命令,看着那些不久前还生龙活虎的蒙古勇士变成首级或俘虏,看着降卒眼中深深的恐惧和麻木,看着女真、倭人将领在执行命令时,看向袁崇焕背影那越来越复杂的眼神——那里面混合了敬畏、疏离,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这个人,真的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吗?柳生觉得,袁崇焕更像是在进行某种残忍的祭礼,用林丹汗一族的鲜血和毁灭,来祭祀他那刚刚获得的“大将军”名位,并向所有见证者宣告一种新的、赤裸裸的生存法则。
“监军大人,”袁崇焕的声音将柳生从思绪中拉回。他不知何时走到了柳生身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丝奇异的、灼热的光。“战事已了,首级、俘虏、缴获、账册均已清点完毕。可以班师了。陛下还在等我们的消息。”
柳生看着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大将军……辛苦。此番犁庭扫穴,功莫大焉。下官这就准备奏报文稿。”
“有劳。”袁崇焕简短地说,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他的背影在苍茫的雪原上,显得异常孤独,却又像一柄刚刚淬火、血迹未擦的长枪,冰冷,笔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锋锐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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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汉城,凯旋与御前
凯旋的仪式远比出征时盛大。
虽然时值严冬,但汉城内外依旧万人空巷。羽柴赖陆似乎有意将这场胜利渲染到极致。从城门到王宫的道路两侧,旌旗招展,甲士林立。被俘的蒙古贵族(以娜木钟为首)和装载首级的木箱,在严密看押下游街示众,引得百姓阵阵惊呼和唾骂。缴获的牛羊、马匹、金银器皿、皮货,堆积如山,在阳光下闪耀着诱人又刺眼的光芒。袁崇焕骑着御赐的河西骏马,身着赖陆新赐的明光铠(形制仿明,但纹饰已改),外罩猩红斗篷,走在队伍的最前列。他面色沉静,目光平视前方,对两侧的欢呼和指点评说恍若未闻。莽古尔泰、本多忠政等将领紧随其后,人人脸上带着胜利者的骄矜。
皇宫前的广场上,筑起了高台。羽柴赖陆难得地穿上了全套的皇帝礼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头戴通天冠,在文武百官、各国使节(包括几位脸色发白的蒙古小部落使者)的簇拥下,端坐于御座之上。阳光照在他完美无瑕的脸上,平静无波,唯有那双过于漂亮的桃花眼,深不见底,淡淡地扫过台下缓缓行来的凯旋之师。
繁琐而隆重的献俘、献捷仪式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袁崇焕依礼参拜,呈上捷报、图册、俘获清单。赖陆温言嘉奖,当众宣布了对所有参战将士的重赏:金银、布帛、官职、乃至土地。对袁崇焕,更是赏赐格外丰厚:黄金千两,御马十匹,东珠百颗,锦绣百端,并以其“扫穴犁庭,扬我国威”之功,加封“光禄大夫”、“柱国”勋阶。一时间,颂圣之声,谢恩之语,响彻云霄。袁崇焕再次叩首,声音平稳地谢恩,听不出太多波澜。
盛大的犒军宴会随后在宫内举行,喧嚣直上夜空。然而,真正的风暴,往往在繁华落尽后才会到来。
戌时三刻,当外朝的宴饮还未散尽,内廷一处守卫格外森严的偏殿内,灯火通明,却寂静得能听到铜漏滴水的声响。这里才是决定许多人命运的地方。
偏殿不大,陈设简朴,与外面宫殿的奢华形成鲜明对比。赖陆已换下了沉重的礼服,只着一袭宽松的玄色绉纱道袍,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下首,只设了五个座位。左首坐着太师努尔哈赤,面无表情,眼神低垂。右首坐着老中水野平八郎,亦是眼观鼻,鼻观心。中间坐着袁崇焕,他已卸去甲胄,换上了一身深青色的常服,坐得笔直。柳生新左卫门和本多忠政则坐在最下首的绣墩上。
没有内侍,没有宫女,殿门紧闭。
“都辛苦了。”赖陆率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酒宴后的微哑,却无比清醒。“林丹巴图尔狼子野心,反复无常,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咎由自取。袁卿此番领军,荡涤丑类,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功。”袁崇焕微微躬身。
赖陆点了点头,目光却缓缓移向柳生:“柳生啊,你随军监看,一路劳顿。朕听闻,军中曾有些传闻,关于朕的旨意?你且说说,当时情形如何?”
来了。殿内空气瞬间一凝。努尔哈赤的眼皮微微抬起,水野平八郎的呼吸似乎轻了一丝,本多忠政的背脊不易察觉地挺直了,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袁崇焕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没有任何动作,但柳生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已落在了自己身上。
柳生深吸一口气,出列,跪倒在殿中。他知道,这一刻无法回避。他选择了最客观、也最危险的陈述方式:
“回陛下。臣奉旨随军,只见大将军用兵如神,调度有方,将士用命。追击林丹汗部至大凌河北时,因见其所部掳掠边民,焚烧村寨,罪行累累,军中将士,尤其女真、辽东汉人出身的士卒,皆义愤填膺,怒不可遏。大将军为激励士气,迅剿顽寇,曾于阵前对众将士言……”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每一个字,“言道:‘陛下闻林丹巴图尔背信弃义,戕害我民,特旨严惩,着本帅犁庭扫穴,除恶务尽!’当时三军振奋,皆愿效死。其后进军破敌,势如破竹。至于陛下是否确有明发此旨,臣职位卑微,未曾得见。大将军当时……言语激昂,臣亦未敢置喙。”
这番话,将“矫诏”的经过客观陈述,点明了“激励士气”的背景和效果,也点出了自己“未敢置喙”的处境,并将最终判断权,交还给了赖陆。既未直接指控袁崇焕伪造圣旨,也未替他隐瞒开脱。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柳生自己的心跳,在耳边咚咚作响。
“哦?”赖陆轻轻应了一声,手指摩挲着玉佩,目光转向袁崇焕,语气平淡无波,“袁卿,柳生所言,是实情么?”
袁崇焕缓缓直起身,抬起头,迎向赖陆的目光。他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辩解,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他再次躬身,声音清晰而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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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陛下。柳生监军所言,是实情。当时军情紧急,林丹汗溃兵为祸,边民泣血,将士汹汹。臣恐迁延生变,亦虑其残部与明虏勾结,遗祸深远。为速定乱局,永绝后患,臣确曾以陛下之名,激扬士气,号令全军。此举专擅,未及请旨,臣知罪。然,”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若待请旨往返,恐战机已失,林丹汗得以喘息,联结诸部,其患必深。臣甘受专擅之罚,然请陛下明鉴,臣所为,非为私利,实为陛下之社稷,为我东明万世之安!林丹汗一族不除,漠南通道永无宁日,他日陛下若有事于燕云,此獠必为肘腋之患!”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将“矫诏”直接认下,但将动机完全归结于“公心”和“战略需要”,甚至点出了“漠南通道”和“燕云”这两个赖陆战略构想中的核心词汇。这是一次大胆的赌博,赌赖陆能理解并需要他这份“先斩后奏”的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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