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年三十二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一身镀金钉铁甲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冷光。在他身边,三个同母异父的兄弟——阿兰泰柱、崇善、昂阿拉,个个脸色铁青。
“哥,咱们就这么让他跟着?”阿兰泰柱啐了一口唾沫,他是衮代与威准所生的长子,今年三十六,比莽古尔泰还大四岁,但在爱新觉罗家的排序里,他只能算是“外姓兄弟”,“赫图阿拉丢了,大福晋……大福晋都殉了,咱们不赶紧杀回去报仇,在这儿跟明狗磨蹭什么?”
“父汗有令。”莽古尔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两白旗、两蓝旗断后,多设旌旗,做出全军徐徐撤退的假象,诱杜松来追。”
“可杜松没来追啊!”崇善急道,他今年三十五,性子最急,“他就跟条瘸皮狗似的,不远不近地吊着!咱们快,他就快两步;咱们慢,他也慢下来。这哪是追击,这分明是——”
“是盯梢。”昂阿拉冷冷道,他三十四岁,是三兄弟里最沉稳的,“杜松不傻。他知道咱们着急回师,所以故意吊着咱们,让咱们不敢全力东进。”
四个人一时沉默。
晨风卷着早春的寒意,吹过正在拆毁的营盘。远处隐约可见明军的旌旗,就在五里外,不近不远,像一个甩不掉的影子。
“那咱们就这么耗着?”阿兰泰柱一拳捶在掌心,“刘綎、阿尔通阿、金台吉那些叛徒,现在说不定正在赫图阿拉分咱们的牛羊,睡咱们的女人!每拖一天,他们就多一天加固城防,多一天联络明狗——”
“你以为我不想杀回去?”莽古尔泰低吼,眼珠子发红,“可父汗说了,杜松若贪功来追,就把他引进坟地灭了!他若不来,咱们就真的回师,先碾死刘綎那些跳蚤!可现在呢?杜松来了,又不真来,就这么吊着!咱们要是全力东进,他把咱们的后背一捅,怎么办?”
“那就分兵!”崇善咬牙,“留一半人在这儿跟杜松耗着,另一半轻装疾进,先回赫图阿拉——”
“分兵?”莽古尔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杜松两万多人就在五里外,你分兵?信不信你前脚分,他后脚就扑上来,把你留在这儿的那一半人吃个干净!”
又是一阵死寂。
只有风吹过枯草的声音,和远处明军营中隐约传来的号角。
“等吧。”昂阿拉最终开口,声音干涩,“等父汗的将令。或者等杜松……等不及。”
等。
这个字像一块冰,塞进四个人的胸腔。
他们能等,赫图阿拉能等吗?那些落在叛徒和明军手里的族人,能等吗?
同一时刻,鸭绿江心,义州前沿的石城。
这座江心堡垒是去年冬季才抢建起来的,巨石垒砌的城墙高两丈,背靠鸭绿江,面对朝鲜义州城,像一颗楔子钉在江心。城头上,羽柴家的三叶桐纹旗和“征夷大将军”的旌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康朝站在城楼前,看着一队朝鲜官船缓缓靠岸。船上下来一队宦官,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四十来岁的内侍,穿着朝鲜的赤色圆领袍,头戴乌纱帽,手中捧着一个明黄色的卷轴。
是王旨。
康朝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结城秀康,秀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臣,羽柴康朝,恭迎王命。”康朝躬身,身后的将领、近侍齐刷刷跪倒一片。
那宦官——闵希謇,是朝鲜王宫里的尚膳内官,此刻端着架子,展开卷轴,用尖细的嗓音开始宣读:
“羽柴康朝,孤今赐尔以三韩八道总大将之职,乃奖而勤勉任事。然尔勤勉之余亦有疏失,今尔统兵临江,旌旗蔽日,沿途州府震动,百姓惊疑,以为兵祸再起。寡人承羽柴殿下之命,抚有三韩,以安民为要。今边衅未启,而大军压境,是为扰民,非羽柴殿下之本意。”
康朝的拳头在袖中握紧了。疏失?扰民?这老东西——
“尔其约束部众,退驻义州,毋得越江半步。如有擅动,以违命论。”
康朝的呼吸粗重了一瞬。毋得越江?八万人陈兵江边一个月,粮草、民夫、战备,耗费无数,就为了“退驻义州”?
“又,尔在三韩,虽有总摄之名,未得藩封之实。寡人仰体羽柴殿下安邦之志,特授尔为朝鲜都元帅,统领三韩兵马,以正名分。尔其勉之。钦此。”
都元帅。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康朝耳边。
朝鲜都元帅,那是朝鲜武臣的顶峰,是能开府建牙、统摄全国兵马的实权职位。有了这个名分,他在三韩就不再是“客军”,不再是“羽柴家的公子”,而是朝鲜国王亲封的、法理上统御三韩八道兵马的大帅。父亲让他“总摄三韩军事”,终究是羽柴家的内部任命,可这“都元帅”——
是王命。
是李朝国王,以三韩之主的名义,赐予他的名器。
有了这个,他就能名正言顺地调动朝鲜的州府、征发朝鲜的民夫、甚至指挥那些还心向李朝的军队。有了这个,他在三韩的根基,将远比秀如那个只知道在九州搞“检地”、“刀狩”的家伙来得扎实。有了这个,他就能向父亲证明,他康朝,不仅能打仗,更能治政,能收服人心——
“臣——”他几乎要脱口而出。
“殿下。”结城秀康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浇在康朝发热的头上。
康朝猛然清醒。他看见秀康微微摇头,眼神里是清晰的警告。
不能接。
可是……为什么?
电光石火间,康朝的脑子飞速转动。李珲为什么要给他都元帅?真是“仰体父亲安邦之志”?狗屁。这老东西分明是要用这“都元帅”的名分,把他康朝绑在朝鲜的战车上,让他从“羽柴家的征服者”,变成“朝鲜王麾下的武将”!
可这诱惑太大了。大到让他明知是饵,也忍不住想咬。
“臣……”康朝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年幼德薄,骤膺王命,诚惶诚恐。都元帅乃国之重器,非臣所能当。还请天使回禀王上,容臣上表江户,禀明父亲大人,再行定夺。”
他用了“年幼”。
十八岁,确实年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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