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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无声的战场(第1页)

水野平八郎站在本丸御殿的檐廊下,午后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打磨光亮的木地板上,拉得很长。这位从“饿鬼队”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中,如今穿着深绀色吴服,腰插一长一短两柄刀,姿态恭敬,眼神却像鹰一样扫过庭院中缓缓停下的两顶轿子。

第一顶轿子,他是认得的。朴素得近乎寒酸的青布小轿,轿夫是两名沉默的僧人。轿帘掀开,先探出来的是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接着是洗得发白的墨色僧衣,最后才是那张枯瘦却目光清亮的脸——泽庵宗彭,临济宗大德,如今却是主公御用,常年巡视朝鲜、九州、堺港各处“票券交易所”的“黑衣宰相”。

水野平八郎的视线只在这位高僧身上停留一瞬,便转向了第二顶轿子。

这轿子不大,却异常沉重。四名精壮轿夫抬着,脚步踩在碎石径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轿身是常见的黑漆,但细看能发现接缝处有加固的铁件,轿帘是厚实的南蛮绒,边缘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蔓草纹——不张扬,却透着股沉甸甸的分量。

轿子停下。帘子从里面掀开一角,先是一只穿着南蛮式样皮靴的脚探出来,靴面保养得极好,却在脚踝处能看到细微的磨损。接着,一个身形高大、披着深灰色南蛮斗篷的人弯腰钻出。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下半张脸——下颌线条刚硬,薄唇紧抿,肤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却又在颧骨处透着些不健康的潮红。那人站定,伸手将兜帽往后褪了褪。

水野平八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那是一张典型的南蛮人脸孔,高鼻深目,灰白色的卷发束在脑后,额头宽阔,眼角有刀刻般的细纹。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珠是浑浊的蓝色,像冬日结冰的湖面,可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冷静、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虚饰。年纪在六十上下,但背脊挺得笔直,动作间有种久居人上的从容,却又刻意收敛着,显得谦卑而不卑微。

是了。水野平八郎在记忆中搜寻,五年前,庆长十九年(1614年)冬,博多港。

那时他还不是老中,只是主公身边侧近众的一个小头目。那个飘着小雪的傍晚,就是这个男人,孤身一人站在博多奉行所外,用生硬但清晰的日语请求谒见“羽柴赖陆殿下”。他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的火漆上是陌生的纹章。奉行所的与力不敢擅专,层层上报,最后报到当时还在博多处理朝鲜粮运事务的松平秀忠那里。秀忠也拿不准,只隐约记得这纹章似乎与很多年前——庆长六年(1601年)那支奇怪的英格兰使团有关。

那时秀忠怎么说的来着?“使团管事的人,卑职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人神神秘秘,拿着两幅画像,说什么……能显示他们女王优秀且高贵的血统。可那画像……”秀忠当时皱着眉,一脸困惑,“一幅画的是个年轻女子,容貌倒是端庄,可服饰奇怪;另一幅才像是女王本人,但年纪已长。语焉不详,故弄玄虚。”

后来还是当时尚未出海的柳生新左卫门辨认出来——那两幅画像,一幅是已故的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伊丽莎白一世的表亲兼政敌,被处决多年;另一幅才是伊丽莎白一世本人。英格兰人拿这两幅画像来,无非是想暗示(或者说吹嘘)他们女王血统的高贵与正统,可这做派在日本看来,实在古怪得紧。至于使团管事的人,似乎是个沉默寡言、总躲在阴影里的家伙,连秀忠都记不清面目,只记得那封国书最后是柳生新左卫门翻译,主公看过之后,淡淡说了句“知道了”,便再无下文。

而那支使团里,就有个叫沃尔特·罗利的爵士,据说后来还私下找过主公,买了不少“三韩征伐券”。

水野平五郎记得,自己当年是鼓足了勇气,才敢将眼前这个南蛮人——那时他还自称“梅村伊左卫门”——和他那封据说来自沃尔特·罗利爵士的亲笔信,一起呈递到主公面前的。毕竟,来历不明,身份可疑,又牵扯到多年前那支神神秘妙的英格兰使团。

“泽庵大师,梅村先生,主公正等候着。”水野平五郎收回思绪,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

泽庵宗彭双手合十还礼,竹杖点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笃”的一声。那被唤作“梅村伊左卫门”的南蛮人,也依着日本礼节,深深躬身,动作一丝不苟,却总让人觉得有哪里不协调——太过标准,反而显得刻意。他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水野平五郎侧身引路。三人一前两后,踏上御殿的阶梯。木屐、皮靴、布鞋,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发出不同节奏的轻响。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水野平五郎不必回头,听那步伐的节奏和随之而来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衣料摩擦声,便知是谁来了。

他停下脚步,转身,在檐廊拐角处,与一行人迎面相遇。

为首者,正是右大臣、姬路藩主、羽柴秀赖。他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袭熨帖的浅葱色小袖,外罩墨色羽织,腰佩太刀,乌帽下的面容沉稳平静,看不出情绪。在他身后半步,跟着数名侧近,其中一人身形瘦高,面容与秀赖有几分相似,却更显阴柔,正是木下蛟——赖陆侍妾榊原绫月与前夫所生之子,如今是秀赖身边得用的侧近。

“右府大人。”水野平五郎与泽庵、梅村一同躬身。

秀赖的目光在水野平五郎身上停留一瞬,又扫过他身后的泽庵与梅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泽庵大师,梅村先生。两位从朝鲜远道归来,辛苦了。”他的目光在梅村伊左卫门脸上多停了一息,那南蛮人立刻又深深躬身,依旧不发一言。

“有劳右府大人挂怀。”泽庵宗彭合十回应,声音平和。

秀赖点点头,似乎这才想起什么,转向水野平五郎,语气更亲近了几分:“对了,水野大人,阿柏(水野平五郎的女儿,秀赖正室)前些日子念叨,说为您新做了一件羽织,用的是她特意从堺港寻来的唐栈(一种高级进口棉布),针脚细密,嘱我一定要亲手交给您。”他说着,微微侧头示意。

木下蛟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捧上一个用深蓝色葛布仔细包裹的方正包裹,恭敬地递到水野平五郎面前。

水野平五郎看着那包裹,又抬眼看了看秀赖。这位女婿的眼神平静,嘴角含笑,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翁婿之间的家常关怀。可水野平五郎知道不是。阿柏是女儿,是秀赖的正室夫人,但更是右大臣的御台所。这件羽织,是女儿的心意,也是秀赖的“心意”。他身为老中,是幕府重臣,理论上直属主公,无需与任何藩主,哪怕是副将军级别的右大臣,有过深的私人往来。可秀赖偏偏是女婿,是“自家人”。这礼,接是不接?

只一瞬的停顿。水野平五郎脸上已堆起敦厚的笑容,伸出双手,稳稳接过那包裹,触手沉实,布料细滑:“右府大人实在太客气了。阿柏这孩子,总是这般费心。老臣代她谢过右府大人记挂。”他将包裹小心抱在怀中,姿态恭敬,却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秀赖脸上的笑意似乎深了些:“水野大人喜欢便好。您为幕府操劳,阿柏在姬路也时时挂念。一件衣服,不值什么。”他说着,目光又似不经意地掠过水野身后的泽庵与梅村,微微颔首,“不耽误二位面见父亲大人了。请。”

“右府大人请。”泽庵与梅村再次躬身。

秀赖不再多言,领着木下蛟等人,拐向另一条廊道,那是通往西之丸的方向。木下蛟在经过水野平五郎身边时,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在水野怀中的包裹上掠过,随即又恢复正常,快步跟上秀赖。

水野平五郎抱着那件“羽织”,站在原地,目送秀赖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廊道转角。怀中布料柔软,却隐隐觉得有些烫手。他脸上敦厚的笑容慢慢敛去,恢复成平日的沉静,转身,对泽庵和梅村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人继续前行。穿过两道沉重的桧木门,空气仿佛骤然肃静下来。这里是本丸最深处的奥书院,也是主公平日处理最机密事务的所在。纸门紧闭,门外侍立着四名黑衣忍者,低眉垂目,如同雕塑。

水野平五郎在门外停下,示意泽庵与梅村稍候,自己上前,轻轻拉开纸门一角,低声通报。

纸门内,光线略显昏暗。羽柴赖陆并未坐在主位,而是站在那幅巨大的《新京都营建图》前,背对着门口,正仰头看着图上那条朱笔勾勒的、连接琵琶湖的运河。他今日只穿一件素色小袖,未着羽织,身形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挺拔,也愈发孤峭。

“主公,泽庵大师与梅村伊左卫门到了。”水野平五郎通报完毕,侧身让开。

泽庵与梅村脱鞋入内,在距离赖陆数步远处跪坐行礼。赖陆缓缓转过身,目光先落在泽庵身上,微微点头,随即转向梅村伊左卫门,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开口,用的却是流利而略带口音的南蛮话(荷兰语低地德语?):“勒梅尔先生,泽庵师父,一路巡视‘票券交易所’,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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