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舍的夜,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细响。房间里弥漫着陈年木料、微潮的榻榻米和一丝淡淡药草混合的气息。布置极为简素,一床、一几、一柜而已,显出临时居所的清冷。唯有格子窗外透入的、远处天守阁檐角的朦胧灯火,提醒着此处仍是天下权枢的腹地。
木下忠重盘腿坐在靠门的榻榻米上,脊背抵着冰凉的柱子,膝盖上搭着一条半旧的薄毯。这个姿势在讲究仪态的公卿看来,实在不成体统,但他和忠青父子俩从尾张乡下带出来的筋骨,几十年也改不了这毛病——坐着,就得寻个依靠,才觉得踏实。忠青跪坐在他对面,正用铁壶向白瓷酒盏里斟酒。琥珀色的液体注入盏中,腾起一缕细微的热气。
酒是忠青从箕轮城带来的本地浊酒,温过了,入口绵软,带着米麴特有的甜涩。忠重接过,凑到嘴边抿了一口,喉结滑动,浑浊的老眼眯了起来,似乎在全神贯注地品味这熟悉的乡愁。
“柴田……”他开口,声音像枯叶摩擦,有些沙哑,“那老家伙,在江户……还是那副鬼样子?没又闹出什么要主公擦屁股的混账事吧?”
忠青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平稳地将酒壶放回炉边。铁壶底碰在垫布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您是说,胜重叔父吧。”他的语气平直,听不出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他和您一样,长子替代奉公,在尾张时就跟着主公了。五年前,他受封开城三十万石,奉公之事连同丹后的旧领,都交给长子胜亲打理了。如今他本人在江户西丸附近养老,深居简出,倒是……不怎么闹了。”
“哼。”忠重从鼻子里喷出一股带着酒味的气息,满是皱纹的脸上扯出一个近乎讥诮的表情,“不怎么闹?狗能改了吃屎?当年他娶媳妇,那媳妇不过是关起门来,在家里嘟囔了一句‘赖陆公小时候如何如何’,没加敬语,没叩首。好么,这杀才,直接带人把岳父一家,从老头子到吃奶的娃娃,杀了个干干净净。啧,老伙计,对主公的忠心,那是没得说,可这人性嘛……”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又抿了一口酒,仿佛要用那点暖意压住心底泛起的寒意。
忠青垂着眼,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知道父亲和柴田胜重并无私怨,甚至早年还有些并肩的情分。父亲只是单纯厌恶,不,是恐惧那种毫无转圜余地的、近乎野兽般的“忠诚”。为了主公一个虚无缥缈的“威仪”,就能对至亲挥下屠刀。这种行径,在父亲看来,比战场上的厮杀更令人齿冷。杀岳父全家这种事,木下忠重是断然做不出来,也想不通的。
沉默在酒气中蔓延了片刻。忠重盯着跃动的烛火,又开口问道:“那……水野呢?水野平八郎那小子,当年接替了我的若狭和能登,如今……怎样了?”
这一次,忠青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他抬起眼,看了看父亲被烛光映得明暗不定的脸,才缓缓道:“平八叔父……做了老中。位列四位,掌管东海道诸国普请、关东御料地勘定,权柄日重。”
“老中?”忠重耷拉的眼皮抬了抬,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他倒是……爬得快。”语气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不过,父亲,”忠青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咱们……往后在江户,还是少与平八叔父来往为好。”
忠重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何意?”
忠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侧耳听了听纸门外的动静。走廊空旷寂静,只有夜风偶尔穿过庭园矮树的细微声响。他转回头,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却清晰地送入忠重耳中:
“他是右府的人。”
右府。右大臣。羽柴秀赖。
忠重枯瘦的手指在薄毯覆盖的膝盖上,极其缓慢地敲了两下,像在度量这两个字的分量。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是那口含在嘴里的酒,似乎变得更加苦涩了。
“我们父子,”忠重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缓慢,每个字都像从记忆深处艰难捞出,“蒙赖陆公大恩,从尾张的草莽之中被拔擢至此。这恩情,比富士山还重,比信浓川还长。有些事,有些人……”
“他的女儿,”忠青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去年春天,嫁给了右大臣做侧室。而且……坊间传闻,他和完子夫人那边,关系也很僵,前年因为关东一处矿山归属的事,在评定所差点当众争执起来。”
完子夫人。又是完子夫人。
忠重愣了一下,思绪仿佛被这个名字牵动,飘向了遥远的过去。丰臣完子……贞松院浅井茶茶的养女。那个在贞松院香消玉殒后,承载了主公几乎全部移情与宠念的女子。忠重记忆里的完子,还是个小女孩的模样——贞松院还活着的时候,她就像个精致的影子,总是梳着乖巧的童发,穿着小小的、色彩明艳的十二单衣,亦步亦趋地跟在贞松院身后,像个被精心装扮的偶人。
那是……哪一年的事来着?
他皱起眉,努力在泛黄的记忆里翻检。庆长六年?不,好像更晚些……对了,庆长六年,主公和贞松院……才有了虎千代殿下。那时候完子就已经在了,作为养女,大概……十一二岁?那么贞松院在庆长九年冬天去世时,完子应该……十四五岁?
现在是元和五年。
忠重有些吃力地掰着手指,在心里默默计算。元和五年……主公是永禄十一年生人,今年是……他甩甩头,放弃去算主公的确切年岁。那完子呢?从庆长九年到元和五年,十六年过去了……
“完子夫人,”他喃喃出声,像是问忠青,又像是问自己,“如今……该有二十七岁了吧?”
“是。”忠青点头,确认了父亲模糊的计算,“完子夫人今年正好二十七。她为赖陆公所出的鹤丸殿下,下个月也要行元服之礼了。”
忠重“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端起酒杯,想再抿一口,却发现酒盏不知何时已空了,只余杯底一点残液,早已凉透。他凑到嘴边,将那点冰冷的残酒倒入口中,一股寡淡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
二十七了。他印象里那个梳着童发、躲在贞松院衣袖后偷偷看人的小女孩,竟然已经二十七岁了,早已为人母,身陷这天下最中心、也最复杂的漩涡之中。时间这东西,真是不经念叨,稍一细想,便是满目沧桑,恍如隔世。
“父亲。”忠青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更明显的迟疑,“还有一件事,关于柳生大人归来,以及明国和建州……”
他的话没能说完。
纸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却异常稳定,每一步的间隔都几乎相同,显示出主人极好的修养和刻意的控制。紧接着,是侍从压低的、恭敬的通报声:
“木下大人,康朝公子在外求见。”
忠重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抖,指尖的酒盏倾侧,几滴冰冷的残酒溅出,落在膝头的薄毯上,洇开几点深色的湿痕。
康朝公子。日吉丸。那个在贞松院灵前,因不肯为这位并非生母、甚至曾与父亲有悖伦之名的女子守孝,而被盛怒的主公拔剑欲斩的嫡子。也是那个雪夜,他木下忠重不顾一切叩阶泣血,额头的血染红了阶前白霜,与御台所浅野雪绪夫人的哀泣一起,才勉强从主公剑下抢回一条命的少年。
忠青迅速递过一个“安心”的眼神,低声道:“是御台所浅野夫人所出的日吉丸殿下,主公已赐予‘康朝’之名。”
忠重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压下胸腔里骤然加快的跳动。“快请。”他放下酒杯,下意识地抬手想正一正有些歪斜的衣襟,手指触到粗糙的布料,又颓然放下。自己这副病骨支离、倚柱而坐的狼狈模样,正不正衣冠,又有什么分别。
纸门被无声地拉开。
门外站着的,已非昔日那个倔强桀骜、满脸不服的孩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年轻人。他身着熨帖的墨色裃装,肩部熨出挺括的线条,头发梳成规整的公家式发髻,一丝不乱。面容端正,肤色是久居室内不见烈日的白皙,眉宇间凝着一股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郁,但那沉郁之下,又隐约可见几分掩藏不住的、属于年轻人的锐利英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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