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风有些凉。
赖陆站在那里,背靠着纸门,不知站了多久。里面的哭声早就停了,只剩下偶尔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在整理衣襟,又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他听见脚步声走近,然后纸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
是阿绿。她伏身行礼,声音压得很低:“殿下,大阪御前已退至西侧寝殿等候。大政所殿下请您入内。”
赖陆点点头,整了整衣襟,迈步进去。
茶已经不在屋里了。只有宁宁坐在原处,面前摆着两只茶碗——一只空的,一只还冒着微微的热气。炭盆里的火苗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纸门上,细细长长的。
赖陆的目光扫过榻榻米。
那张纸不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宁宁面前,深深行了一礼,然后在她对面坐下。
宁宁端起茶壶,往他面前的茶碗里注水。水声哗哗的,在寂静的茶室里格外清晰。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脸。
“尝尝。”宁宁说,“九州的茶,和京都的不太一样。”
赖陆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汤入口,有些涩,却又有一股奇特的清香,从舌尖一直漫到喉咙里。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案几上——
那张纸,就在宁宁手边。
上面有泪痕。墨迹被晕开了几处,“一生一世”四个字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浸过,又像是被谁用手指轻轻抹了一下。
赖陆的手指微微蜷紧。
“母亲。”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可是茶茶惹您不悦了?”
宁宁没说话,只是拈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赖陆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她……您也知道的。她向来不太聪明。毕竟您也说过她蠢……”
宁宁抬起眼,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器物。赖陆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却还是硬着头皮说完:
“若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母亲莫往心里去。”
宁宁把糕点咽下去,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后她把那碟糕点往赖陆面前推了推。
“九州特色的。”她说,“尝尝。”
赖陆愣了一下,还是拈起一块,放进嘴里。
糕点很甜,甜得有些腻。他嚼着,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心里清楚——真正让他不安的,不是茶茶说了什么。是他自己。
是他霸占了太阁的遗孀。是他帮着茶茶,要把甲斐姬灭口。是他明知道甲斐姬没做错什么,却默许了长谷川去围她的牛车。
他有什么资格在这里问“茶茶可曾惹您不悦”?
宁宁也拈起一块糕点,慢慢吃着。吃完,她拿起旁边的手巾,擦了擦嘴角,又擦了擦手指,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然后她放下手巾,抬起头,看着赖陆。
“関白殿下,”她说,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尺子,平平地压过来,“有时候,记忆是会骗人的。”
赖陆看着她,没说话。
宁宁的目光移向炭盆,像是在回忆什么。
“比如我今天见到了大谷大学助。”她说,“我总记得他是被能岛村上的少主,一箭射落入水的。毕竟能岛就是水军,擅长水战……”
她顿了顿。
“可其实是能岛少主陆战攻城时射伤了他。”
赖陆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宁宁继续说下去,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我还记得大谷刑部是在大阪守城的时候,被本多中务大辅射落马下的。那箭射得深,箭头卡在骨头里……”
她看着赖陆。
“可其实那时候的刑部,病得重,已然骑不得马了。”
赖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
“母亲说得是。”他说,“村上吉胤历来擅长水战。彼时我想让他立下些许功勋,故而命他随大军攻大阪。现在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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