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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书状(第1页)

西国,安艺,广岛城。

宣谕后的广间,空旷得令人心悸。

池田利隆与典医头早已离去,但那少年冰冷的声音,那句诛心的诘问,却仿佛依旧凝滞在空气中,与海雾的咸涩、烛火的余烬、以及弥漫不散的屈辱和恐惧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也压在叠蓆之上。

家臣们早已退下,各自去准备那注定充满未知与凶险的大坂之行,或是带着满腔愤懑与无力,去整备那座可能即将面临狂风暴雨的城池。唯有毛利辉元,独自一人留在空旷的大广间内。

阳光透过高窗,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冰冷的光斑,缓慢移动,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寒意。他保持着端坐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这是家督的仪态,是他仅存的一点体面。然而,他放在膝上的双手,却在宽大的袖中,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吉川广家那苍老而沉重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老臣是怕……怕毛利元就公、隆景公、还有无数先辈浴血奋战打下的基业……怕辉元公您,怕秀就少主……怕毛利一门数百口……就此绝嗣啊!”

绝嗣。

这两个字,比任何锋利的刀剑,都更能刺穿他强自镇定的外壳。

不去,是灭门。池田家那小崽子带来的,不是命令,是催命符,是宣战书。赖陆连“偶感风寒”的借口都用典医头堵死了。三日之期,是逼迫,更是杀机。

去,是屈膝。是毛利辉元,元就公的孙子,曾经的西国探题,五大老之一,要亲赴大坂,对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和一个女人尚未显怀的肚子,行臣下叩拜之礼。这是将毛利家数百年的骄傲,连同他个人的尊严,一起碾碎在羽柴家的庭前。

是战?是降?

战,或许能死得壮烈,如秀元所言,崩掉赖陆几颗牙。但然后呢?吉川广家描述的图景——天下兵锋所指,三州化为焦土,毛利一门死无葬身之地——并非危言耸听。德川、伊达的前车之鉴,殷鉴不远。赖陆不是会接受和谈的足利义满,他是要将所有不稳定因素彻底犁庭扫穴的凶兽。

降,则是苟活。用个人的尊严,或许能换来家族的苟延残喘。但这份“苟活”,又能持续多久?今日是叩拜“神子”,明日又会是什么?步步紧逼,直至毛利家名存实亡,或许只是时间问题。而且,他此去大坂,真的能“去去就回”吗?赖陆会如此轻易地放虎归山?

痛苦,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毛利辉元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既想保住祖父、父亲传下的家名,保住秀就,保住追随毛利家的万千家臣与领民,又无法忍受那份将要加诸己身的奇耻大辱。这份撕裂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穴户、国司眼中的不甘与忠诚,秀元那几乎要喷出火的愤怒,益田的惶然,还有……秀包那绝望空洞的眼神。池田利隆那句“此乃筑前名岛城中的秀秋公之意”,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入了家臣团之间,也扎在了他的心头。信任,在这绝境与猜忌中,变得如此脆弱。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手,捂住了脸。掌心传来的湿意,不知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广间内死寂一片,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艰难。

良久,他放下手,脸上已是一片灰败的麻木。他看向高窗外那片被濑户内海雾气笼罩的天空,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如同那被浓雾遮蔽的日光一般,黯淡下去。

他做出了选择。一个家主,在绝境中,为了“家名”与“存续”,所能做出的、最痛苦也最无奈的选择。

“活下去……总要,活下去……”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低不可闻,消散在空旷冰冷的广间里。

与此同时,大坂城,淀殿居所。

与广岛城大广间空旷冰冷的死寂不同,淀殿的寝殿内弥漫着另一种令人窒息的凝滞。厚重的唐纸门紧闭,将午后的天光过滤成一片昏暗的暖黄,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不安与绝望。

淀殿独自坐在室内。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精心装扮,甚至没有梳起发髻,任由鸦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身上只穿着一件素色的单衣,赤着足,蜷在铺着厚厚褥垫的角落。从清晨“欧豆豆”事件后,她几乎就这样蜷缩着,一动不动。女房们送来的精致膳点,从朝食到昼食,原封不动地摆在漆盘上,早已凉透。

恐惧,冰冷的、粘稠的、如同跗骨之蛆的恐惧,紧紧缠绕着她,比昨夜得知赖陆留宿雪绪处时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绝望。

“O-to-u-to……”

那个音节,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次,都自动扭曲、补全成那个让她魂飞魄散的词——

“御当代”。

是“御当代”吧?一定是“御当代”!她拼命回想,赖陆当时的发音,那略显随意甚至……古怪的口吻,那个模糊的、绝非当时对“弟弟”常用敬称的音节……越想,越像!她从未听说过有人用那种轻飘的、近乎昵称的方式称呼“弟弟”!那只能是“御当代”的误听,或者……是赖陆某种不经意的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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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当代”……这个称呼,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口。秀赖……他叫秀赖“御当代”?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将秀赖视作“当代之主”?视作……需要被取代、或者被架起来的目标?

不,不对……他后面解释了,是“弟弟”……可是,那短暂的停顿,那意味深长的沉默……他分明是故意的!他看到了她的恐惧,她的失态,然后才慢条斯理地“纠正”!他在警告她,他在敲打她!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秀赖的生死荣辱,全在他一念之间!他可以对石田三成发难,下一步,是不是就轮到秀赖了?

“说到底……我算什么呢……”无意识的,她的手攥住了单衣下摆,指尖触到腰间一丝冰凉的硬物——那是她一直贴身挂着的、赖陆某次兴致来时赐下的一串细金腰链,链坠是个小小的、憨态可掬的金羊。她记得他当时笑着,递给她一碗腥膻的羊乳,说“补身子”,非要她当着他的面喝完。那味道让她几欲作呕,他却看得津津有味,最后将那碗羊乳抢过去一饮而尽,然后将这带着羊形坠子的腰链系在她腰间,说“留个念想”。

往日的恩宠,此刻回想,只觉讽刺。他能给她系上腰链,也能轻易解开,甚至勒紧。

她想起刚来到赖陆身边时,没名没分,战战兢兢。是机灵的女房私下称呼她“御前”,讨她欢心。后来,是远山枫和斋藤福那两个女人,仗着是赖陆正式纳的侧室,在她面前炫耀,甚至暗中指使奥女中不许用“御前”称呼她,只肯用旧称“淀殿”。她气得发抖,跑去求赖陆,想要一个明确的、属于他的女人的名分,哪怕只是侧室。

赖陆当时听了,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手指轻轻敲着案几,说了那句让她如坠冰窖的话:“茶茶,妻可以休,母安能换?你是秀赖的生母,是太阁殿下的未亡人,是天下皆知的‘御母堂’。若给了你侧室之名,秀赖颜面何存?世人又将如何议论?”

“御母堂”……这三个字,成了她永远无法挣脱的枷锁。将她钉在了“丰臣秀吉遗孀”的柱子上,也隔在了“羽柴赖陆女人”的名分之外。她以为这就是定论了,她此生与“妻子”之类的名分无缘了。

可后来,赖陆还是给了她“大阪殿”、“大阪御前”的称呼,允许奥向之内如此尊称她。她曾以为这是宠爱,是纵容,是他对她特殊的补偿和认可。现在想来,这何尝不是一种更精巧的束缚?将她“淀殿”的过去,与“大阪御前”的现在,都牢牢圈定在奥向之内,圈定在他所能掌控的、不直接挑战“御母堂”法理的后宫范畴里?让她对外,依旧是那个需要扮演“御母堂”的、尴尬的太阁未亡人;对内,则是完全依附于他、被他赐予有限名分的“御前”?

她甚至……还为他怀了孩子。

刚察觉有孕时,无边的恐惧几乎将她淹没。她怕极了,怕赖陆觉得这是丑闻,怕他不要这个孩子,怕他为了遮掩,一杯毒药让她“病故”,就像历史上那些处理掉麻烦女人的君王一样。她担惊受怕,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直到……直到一直“卧病”的前田利长突然来到大坂,在赖陆的授意下,对着她尚未显怀的肚子,行叩拜大礼,口称“神子”,尊她为“神子之母”。

那一刻,她如蒙大赦,继而是一种近乎眩晕的狂喜和虚荣。赖陆不仅认下了这个孩子,还给了他如此神圣、如此尊贵的名分!甚至不惜编造“太阁托梦”的神话,不惜让前田利长这样的大名屈膝!她当时觉得,赖陆为了她和孩子,连脸面、连法理都可以不顾,她在他心中,定然是独一无二,尊贵无比。

可今天,仅仅因为秀赖可能“碍了事”(在她听来),那“御当代”三个字,就将她从云端狠狠拽下,摔回冰冷残酷的现实。原来,所谓的“神子之母”的尊荣,所谓的“独一无二”的宠爱,在赖陆心中,依然抵不过权力布局,抵不过他对潜在威胁的猜忌。秀赖是他的“弟弟”时,可以安享富贵;一旦有成为“御当代”的苗头或嫌疑,便是取死之道。而她,连带她腹中的“神子”,命运同样系于他的一念之间。

“御前……”纸门外,传来阿静小心翼翼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担忧,“您……一天未曾进食了,多少用一些吧?身子要紧,您还怀着……”

紧接着,是正荣尼苍老而沉稳的劝慰:“殿下,事已至此,忧思伤身。内府公的心思,非我等可以妄测。但您若先熬坏了身子,伤了腹中麟儿,才是真的万事皆休。老身恳请您,看在孩子的份上,用些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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