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三块镇界石的刻制,在第七十二天的黄昏出了问题。不是符文错误,不是石头裂纹,是石头本身在拒绝。天机子用天机镜反复照了七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符文在石头表面停留不到三息,就开始模糊、消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抹去了。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又照了一遍。还是同样的结果。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天机镜不会出错,出错的只能是石头。
玄冥蹲在石头前,伸手抚摸石面。石头冰凉,光滑如镜,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瑕疵。但他能感觉到,石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抗拒。不是恶意,是本能。就像年幼的灵兽会抗拒陌生人的触碰,就像刚发芽的种子会抗拒过早的阳光。这些石头,太古老了。它们形成于天地初开之时,比九霄玄天大多数的生灵都要年长。它们有自己的意志,不会轻易为任何人所用。
“玄衍当年,是怎么做到的?”天机子问。
玄冥站起身,负手而立,望着那道惨白色的裂痕。裂痕又扩大了一些,惨白色的光芒像是有人在另一面点了一盏灯。“他用的是自己的血。”他顿了顿,“归墟境修士的心头血。以血为引,以魂为媒,强行让石头认主。”
天机子沉默了。归墟境修士,现在只有一个。但那个人的修为,已经跌落了。
所有人都看向陆离。他站在裂缝边缘,背对着他们,望着那些吞噬者。他看了很久,久到月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石头前,伸出手,九色光芒在指尖凝聚,刺破了自己的胸口。一滴血从伤口中渗出,不是红色的,是金色的。那金色很淡,透着一丝苍白,像是在水中化开的颜料。
“陆离。”天机子的声音有些发紧。
陆离没有理会。他将指尖的金色血液滴在第一块石头上。血液接触到石面的瞬间,石头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嗡鸣不像声音,更像是一股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透过脚底,沿着骨骼,直冲识海。符文在石头表面浮现,一笔一划,清晰而稳定。第一块,成了。
他又刺破胸口,挤出第二滴血。这一次,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滴血带走的不仅仅是血液,还有他残存的归墟境本源。三滴,是他仅存的全部。用完了,他就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玄天巅峰了。但他还是将血滴在了第二块石头上。石头震颤,符文浮现,稳定。第二块,成了。
当他的手指第三次刺向胸口时,苏挽月抓住了他的手。“够了。”
陆离看着她。母亲的脸色很白,白得像是透明。她的眼睛里有心疼,有恐惧,有愤怒。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的声音发颤。
“还有一块。”陆离道。
“还有别的办法。”
“没有了。母亲,让开。”
苏挽月没有让。她的手抓得很紧,指甲嵌进了陆离的手腕。“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扛到最后,把自己封在了归墟深处,让我等了五千多年。你是不是也要这样?”
裂缝边缘的风突然停了。所有人都看着这对母子。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上前。月璃站在几步之外,抱着青灯,看着陆离的后背。青灯的灯焰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像是一个人的心跳。
陆离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温柔,也有他从未见过的脆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挽月以为他改变了主意。然后他轻轻挣开她的手。“不会。我不会死。”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保证。”
苏挽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陆离挤出第三滴血,滴在最后一块石头上。血液渗入石面,石头震颤,符文浮现。第三块,成了。
他收回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头的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三滴心头血,耗尽了他残存的归墟境本源。他的修为从玄天巅峰跌落到了玄天中期。但他没有倒下。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望着那道惨白色的裂痕。没有人看到他此刻的表情。
天机子走上前,用天机镜照了照三块石头。镜面上的红点一个接一个地变成了绿色。“全部稳定。”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声音还有些发颤,“一百零八块镇界石,全部就位。”
没有人欢呼。所有人都在看着陆离的背影。陆离没有转身。他只是抬起手,摆了摆。“布阵。”
一百零八块镇界石按照阵图的位置,被一一嵌入地面。每一块石头落位时,都会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与周围的石头产生共鸣。嗡嗡声此起彼伏,像是无数把古琴在同时弹奏。当最后一块石头落位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同时停止。然后,一道光从阵心亮起。
那光是九色的,混沌道胎的灰白、时空之痕的银光、因果轮回的金色、星辰破灭的璀璨、生命起源的碧绿、永夜侵蚀的幽暗、造化之枢的七彩、归墟之源的深邃、冰之法则的冰蓝。它们交织在一起,凝聚成一道巨大的光柱,直直射入那道惨白色的裂痕。裂痕剧烈震颤,那些游荡的吞噬者开始后退。它们感应到了危险。那光柱中蕴含着归墟本源的力量,是它们的克星。它们退得很快,像是退潮的海水,转眼间就消失在了虚空的深处。
天机子站在阵心,天机镜悬浮在头顶,镜面上的星图飞速旋转。“阵法正在运转,但能量不足。”他的声音很急,“一百零八块镇界石需要一百零八个力量源同时注入。现在,我们的人不够。”
一百零八个力量源,九霄玄天现在只有二十一位仙帝。远远不够。
玄冥走到阵心,将手按在脚下的镇界石上。深紫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注入石头。石头亮了起来,九色光芒从石中涌出。“不需要一百零八位仙帝。”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所有人都能听出那平静之下的决绝,“只需要一百零八个活着的人。活了这么久的人,体内的本源之力,不比仙帝少。”他抬起头,看着那些苏醒的存在,“愿意的,跟我来。”
玄寂第一个走出来。他的步伐很稳,不再像之前那样颤抖。他走到玄冥身边,将手按在石头上。深紫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与玄冥的力量交织在一起。他的脸色变得苍白,但他没有放手。他活了无尽岁月,沉睡了无尽岁月,醒来后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现在,他终于能做点什么了。
青璃第二个。她放下刻刀,走到阵心,将手按在石头上。她的力量不如玄冥浑厚,但很纯粹。那是净世宗的力量,是信念的力量。她在万妖塔中沉睡了八千年,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她没有死,因为有人在等她。现在,她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有人在等她,是因为她想站在这里。
幽夜第三个。她将匕首插在镇界石旁边的地面上,蹲下身,将手按在石头上。匕首上的符文亮了起来,黑色的光芒从刀身涌出,注入石头。她的修为不够,但她在。师姐在,她就在。
无涯宫主第四个。他将手按在石头上,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他的修为是仙王巅峰,距离仙帝只差一步。但他的本源之力,比许多仙帝都要深厚。活了一百万年的人,不会太弱。他这一生,见过无数人,做过无数事,有过无数遗憾。但他从不后悔来九霄玄天。因为在这里,他看到了真正的敌人,也看到了真正的战友。
天机子第五个。他将天机镜放在石头上,镜面上的星图化作一道光柱,注入阵心。他的修为也不够,但他算了一辈子的天机,窥探了一辈子的命运。那份执着,那份不甘,就是他的本源。他算到了很多东西,也算到了自己的结局。他不怕。
剑宗宗主第六个。他将长剑插在镇界石旁,剑光从剑身涌出,注入石头。剑修的本源,是剑。剑在,人在。剑断,人亡。他的剑没有断,他也不会亡。因为还有人在等他回去。不是女人,是宗门。剑宗不能没有宗主。
龙族长老第七个。他化作半龙之躯,将龙爪按在石头上。龙族的力量,是血脉的力量。传承了无尽岁月,从未断绝。他是龙族的长老,也是龙族的希望。他不能死在这里,但他愿意站在这里。因为身后,是他的族人。
苏挽月第八个。她走到阵心,将手按在石头上。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那是玄衍血脉的力量。她没有犹豫,也不需要犹豫。这是她丈夫的祖先留下的阵法,这是她儿子要守的裂缝。她站在那里,就是理由。
陆明远第九个。他站在苏挽月身边,将手按在石头上。他的力量不如苏挽月浑厚,但很稳。五千多年的封印,让他的力量几乎枯竭。但枯竭了,还能再长。只要活着,就能长回来。他活着,所以他在。
一个接一个,他们走了出来。不是一百零八位仙帝,是一百零八个活着的人。有的人修为高,有的人修为低。有的人本源深厚,有的人本源枯竭。但没有人退后。因为他们知道,退后一步,身后的世界就会崩塌。
陆离站在裂缝边缘,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光芒,看着那些镇界石。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月璃站在他身边,握着青灯。灯焰稳定地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
“会成功吗?”月璃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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