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前七日,朝阳镇早已陷入狂热。
雨丝斜斜织着灰雾,从火神庙前的磨平的石板路一直到村口,黑压压跪满了信徒。
他们手捧香烛,额贴黄符,口中念念有词,目光里满是虔诚的狂热,连雨水打湿衣袍也浑然不觉。
“时辰到!”
庙前的道士摇着铜铃,身披画满符箓的道袍,在雨里踏罡步斗,口中高声唱着祭词,“阴灵神降,赐福众生——!”
话音未落,庙顶忽然响起一阵窸窣的振翅声,四抹淡蓝色的身影,在雨幕里缓缓“飘”了出来。
她们身着广袖仙裙,头戴繁复花钗,裙裾在风中翻卷如流云,身姿轻盈得像乘风而起,从雨雾深处缓缓落下,竟真如传说中下凡的神女一般。
信徒们瞬间沸腾了,跪拜的人群里爆发出压抑的惊呼,更多人伏低了身子,额头紧紧贴着湿冷的地面,口中高呼“神女降世,庇佑我等”,连雨打在脸上都浑然不觉。
没人看见,庙台之下,一条隐秘的地道里,藏着一双怨毒又卑微的眼睛。
那是个身形佝偻、相貌丑陋的男人,他蜷缩在潮湿的地室里,面前摆着一个陶瓮,里面爬满了肥硕的尸鳖。
他枯瘦的手指捏着几根丝线,丝线穿过墙缝,一直连到那几个“神女”的关节处,像操纵傀儡一般,一点点拉扯着动作。
尸鳖在陶瓮里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它们早已钻进了那几具尸体的关节与经脉,以血肉为食,以虫蛊为引,将僵硬的尸体撑成了能被丝线牵引的“傀儡”。
男人每动一下手指,尸鳖便在尸体里蠕动,带着僵硬的四肢摆出仙姿,做出抬手、旋身、垂眸的动作,骗过了雨幕外所有的眼睛。
他看着自己操纵的“神女”被万民跪拜,听着外面道士夸张的祭词,胸腔里翻涌着一股扭曲的快意,却又很快被更深的憋屈淹没。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躲在这阴暗潮湿的地洞里,像个见不得光的小丑,而那些死了的女人,却能披着仙衣,被万人顶礼膜拜?
凭什么他一辈子活在阴沟里,连阳光都见不到,却要为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做这种装神弄鬼的勾当?
他猛地攥紧丝线,尸鳖在尸体里剧烈蠕动,那几个“神女”的动作忽然一顿,旋身的幅度猛地加大,裙裾在雨里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惊得信徒们又是一阵叩拜。
道士在台上配合地高声呼喝:“神女显灵!赐福已降——!”
男人看着地室墙壁上自己扭曲的影子,那影子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他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地室里回荡,混着尸鳖的窸窣声,说不出的阴森。
憋屈又如何?无可奈何又如何?
至少现在,这庙里的“神”,是他在操纵。
那些跪拜的蠢货,以为自己拜的是阴灵神,拜的是神女,殊不知,他们叩拜的,是他这个躲在暗处的怪物。
雨还在下,信徒的呼声越来越高,道士的唱词越来越响,而地室里,男人的笑声也越来越扭曲。
中元的祭典,才刚刚开始。
中元祭典的闹剧,在黄昏时分落下帷幕。
雨停了,跪拜了一天的信徒们带着被“神女赐福”的满足与疲惫,三三两两散去,空气中只余下香火、雨水与尘土混杂的味道。
陆明远的人,从头到尾都藏在周围的林子里、屋檐下,像蛰伏的影子,将祭典上的一切尽收眼底。
“飞天神女”僵硬地飘来飘去,看着道士声嘶力竭地跳大神,看着庙底下那条不起眼的地道口。所有人都按兵不动,只待这出戏唱完,再给幕后之人致命一击。
夜幕降临,朝阳镇陷入了沉睡,只有火神庙里还亮着微弱的灯火,那是道士们在收拾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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