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珠闻声一凛,浑身如遭雷击,忍不住颤栗起来。他身子忍不住向后扭去,颈子却冻僵一般仍定在原处,费了好大劲才正过来——让身子也转回来。
他不能回头,不可被旁人言语所扰,在生死之间徘徊不定。
不论她是来赐死,还是予生。
那人走近几步,又唤了一声:“端仪。”
侍从似乎是有些无趣,道:“你们慢聊,我去外面等你。”
见他终不回应,那人轻声叹了口气,放了东西缓缓坐到地下:“端仪,我带了些饭菜来,你这些日子受苦了,多少用些吧。”
一声声金属落地声响之后,李明珠听见几声窸窣,眼角余光撇见墙角稻草慢慢离了视线。
“端仪。”那人越发声音越发柔和了,“你……”
她没有说完,李明珠已转过身叩拜于地:“陛下,臣不敢受人言语而断义理。依本朝律令,受贿而渎职,该当抄家,并处数额罚没,斩立决。臣知此事唯速死可破,但律法之责更在人情之上。臣当……”
如若不能救于民生,则至少要求得律法之正,换得法司之尊。
徇私者,上行下效,有一则必有二,尔后二生三,三生万。
“端仪,我本意是留职轻判,夺职而留任。”皇帝微微偏过头,轻声打断了他,“我亦不愿端仪去职,你要信我,饮下这杯酒吧。”
她执起酒壶,手指交握在壶柄上,抬腕,斜掌,倾倒出一杯醇厚酒水。
宫中禁酒,此香已久未闻见了。
李明珠再次一拜而下:“法理而外,不可开徇私先例。陛下今日容情,明日便有下效之,以‘情’之一字阻法理之行,来日陛下若再想行严规整饬吏治,便要为此事束手。”
他微微抬起视线,瞧见皇帝带来的饭菜与酒液。赤金所制的杯盏在微光里莹莹散出光彩。
是从宫中带出来的膳食。
她会以为我是在乞命么?李明珠忽而想到。王琅所言不错,解她两难最好便是他死于大狱,此案就此成一段无头公案,却能以他与示瑜之死激起大浪,趁乱杀灭士族气焰。
唯有他一死才是最合宜的。
他瞥向那杯酒。
天子口中虽道夺职留任,那不过是她安抚人心的手段,她是来赐死。
她甚至有些慌张了。李明珠看着身下稻草,她忘了他不胜酒力,是故于酒气格外敏感,多一丝药味也能闻见。
他恍然大悟,怪道王琅说他会心满意足,原来是她亲手来赐死。
若真如此,他当取来酒盏才是。
君要臣死,臣如何不死。
然而。
“陛下,法理不可废。自古而今,凡求新求变者无不应事而流血以证丹心。今以天下之昭而见未遂之案,虽未遂而重证明辩,此法理之尊,是为后世吏治之基石。臣愿为此中以血论道之人,启后世之明断。至于沉冤昭雪有日,总赖后人。”
他终于还是叩首到底,不欲收回谏言。
一室沉寂,只有墙上壁灯扬起微微火光,偶尔发出几声灯影晃动的轻响。
李明珠忽而想抬起身子,在昏暗灯火下看一看天子的脸,
他已多日不曾见过她了。
也不知她精神如何,餐饭多寡。
但他最终还是保持着叩拜姿势,既没有起身,也没有抬头。
“……端仪如此打算么。”皇帝眼帘扑闪了一下。
她的视线轻轻落在李明珠脊背上。
他又瘦了些。原本就是清瘦的一条,现下更显得枯干。
他还年轻啊。
但,没关系了。只要从今往后将他养在身侧,令他永远脱离这潭泥淖……
她静静开口道:“端仪,你当真决心了么。”
“是,陛下。法理在上,臣……有死而已。”他深深伏拜于地,只能见着皇帝雪白裙角与深青鞋面。
原来她今日是乔装作了宫人打扮。
她坐在稻草上许久。久到李明珠几乎能感受到她目光之重。她在等他改口。
他始终没有抬头。
良久,衣料簌簌一响,李明珠余光里只见皇帝猛然站起,袖摆一扬,一杯酒泼了他满头满脸。
酒香浓烈,霎时充塞了他鼻尖,激得他两眼通红,不得不暂闭了眼与口。
酒水冰凉,顺着发丝颅骨缓缓流过头皮,有几滴顺着颅骨而下,聚在鼻尖,落入干草,浸润出一片深影。黑暗中,他听见几声衣料窸窣,伴着脚步声渐行渐轻。
她走远了。
过了半晌,李明珠才缓缓起身,以袖角擦去面上酒水。
食箸仍在食盒中尚未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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