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天色已晚,也不知他是已回家去了,还是仍在官署办公。
皇帝不由放了王桢而去,笑道:“朕还有些折子没批,你便自行安置吧。”
“陛下……”王桢忙放了手里东西起身,伸手才抓住皇帝袖角却又放了手,轻声道,“夜里昏暗,陛下行路当心。”
皇帝笑了一声,没多言,径自出了门。
王桢这小子有一手,可惜也不过如此。他那点微末功夫,比起王琅还差得远。
她不想如此背信弃义的,是王琅不愿放手。
他身上那笔债,本就该还的。
“参见陛下。”
皇帝才行过御花园,迎面倒碰上郑秀清。
“这时候,侍君散步的极少。”
“是,臣侍是觉今夜月色甚清雅,在屋里坐着不免有暴殄天物之嫌。”郑秀清躬身笑道,“教陛下见笑了。”
皇帝挥挥手叫后头宫人都退下了,道:“也罢,你陪朕散散步。”
“是。”郑秀清让了一步,接过提灯为皇帝引路。
他不多话,皇帝却爱寒暄几句:“说来不曾过问,你平日如何消磨时光。”
“臣侍不敢托大,”郑秀清轻声道,“不过在屋里做些针线。家母常说,自给自足方为度日之道,如今耕织之事已远,臣侍便想着可自做些针线以供平素用度。”
皇帝便打量起他身上来,这身衣裳确不是尚服局手笔,纹样搭配很有些山野闲趣。
“朕记得你母亲考取了功名,却瞧不上宦海名利,反回了乡里办起书院,没想见也是一般要求你们——想起来她当年可影响了一批翰林学官辞官归乡讲学论道。”
“是,家母以为天下之学概出书院,而天下之治必仰天下之学,是故将书院讲学视作正本清源之事,常以桃李为傲。”郑秀清微微笑道,神色颇为自得。
正是这郑氏开了世家讲学之风,大收天下士子,几处地方豪族也跟风而上,反倒使几个高门门生遍地,难以拔除,新党施展不开。
天下言事,怎可出于一家。
皇帝微笑道:“朕记得,你几个姐姐都是考取功名便回乡教书了,怎么却选了你入宫来呢?”
郑家那几个在朝的却不送儿子来。这种大族怎么也不会只有一个适龄男儿。
谁知这小郎君却是安然道:“此家中长辈所决,臣侍不敢逾越本分,悖逆亲长。”
“哦?是么?”皇帝挑眉,“你母亲也是此意?”
郑秀清犹疑了片刻方道:“母亲……本不愿臣侍参选。母亲本愿臣侍姐弟几个归于乡里安宁一生,只是族中长辈以为臣侍合宜……”
是合宜。皇帝挑了小郎君下巴起来,是合宜。
清隽而不流于平淡的一张脸,他其实比王桢生得更好。
可这小郎君却很不惯皇帝轻佻,半垂着眼帘,眼珠子在眼皮底下滚动,带着肌上月华也自左流往右,勾出他略显狭长的眼型。
“陛下……此处不可……”
郑秀清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有何不可?”
“幕天席地,非为守礼之举……”他声音越发飘忽,原来是皇帝已探入他腰间丝绦,“陛下……”
小郎君泫然欲泣,一张面皮早染了苏方色。
那盏提灯便晃晃悠悠滚落在地上,照出一片鞋上绣样。
“灯……灯落了,陛下……”少年郎君偏过头,低声求道,“会烧起来的……”
“你也忒小看宫中造物。”皇帝笑道,凑近了脸,“在家中时,若不守礼,你母亲如何罚你?”
这距离,只要微微一扬下巴便可吃到眼前少年郎君唇上胭脂。皇帝只稍一探身,便见这小郎君呼吸都急促了。
“母亲……母亲……”郑秀清只觉眼前一片昏黑,脑中空茫茫寻不见一丝明光,“母亲……”
“以藤条抽你么?”皇帝手摸去了后腰。
“还是以戒尺打手板心呢?”她捉住了小郎君手心。
“还是……”皇帝气息更近了,几乎是对着耳尖道,“令你在院中罚跪呢?”
一丝晚风骤然吹过袖角。
郑秀清灵台忽而清明,正想回话,却见皇帝早退至三步之外。
他忽觉心下空空,细微凉意带着酸味涌上心口。
“陛下……家母,常命臣侍等跪在祠堂抄写《卿训》。”小郎君轻声道。
那不是她父亲孝敬皇后所编闺训么,用以垂范天下闺阁男子的。
皇帝忽而心下一阵恶寒,当下便消了一切旖旎心思。
让这个小郎君也回屋去吧!
“是么,你母亲倒严厉,”皇帝维持住面上微笑,“晚上天凉,朕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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