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登州的建设一日快过一日。港口里船只如过江之鲫,蒸汽机的轰鸣昼夜不停,运输船从登州、东番源源不断地运来移民和物资。海滩上堆满了钢梁、水泥、农机、铁轨、成箱的工具和一袋袋粮食。远处的山坡上,一排排木屋和砖房拔地而起,道路纵横交错,新登州城已初具规模——虽然还比不上潘庄的繁华,但已经能看出未来大城的骨架。
大批移民携带近现代化的工具器械,在正规军队以及联防队的护卫下,深入密林。他们有两个任务——
一是伐木,取得木材,尤其是乌木、檀香紫檀、黄花梨等珍贵木材,这些都是潘老爷点名要的,弄回廿一世纪能卖出天价。其二就是退林为耕,将原始雨林变成良田,种植水稻、玉米、甘蔗。
每日清晨,数十支伐木垦荒队从新登州城出发,像一把把楔子钉进那片无边无际的绿色。
榜加斯愣土王站在营地高处,看着远处烟尘滚滚的明人活动区,面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召集头目们开会,声音低沉而沙哑:“那些灰衣人正在砍我们的树,占我们的地。如果不阻止,以后这片森林就不是我们的了。”
一个年轻头目叫嚣着杀光灰衣人,挥舞着手中的骨刀,脸上的刺青扭曲着。土王沉默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他许下了赏格——每个灰衣人的头颅可以换一瓶白皮人的红酒、一个女奴。
头目们眼中放光,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部落武士们兴奋不已,有人开始磨箭头,有人检查长矛的矛头,有人用兽皮擦拭砍刀。他们携带毒箭、长矛、短刀,埋伏在密林深处,只待那些灰衣人进森林来砍树。
土王心中盘算着:明人虽然火器厉害,但进了密林就不一样了。树是他们的墙,藤是他们的网,泥沼是他们的陷阱。这是他们的地盘,那些灰衣人进了林子,就是进了坟墓。
然而,土王以及所有期望通过砍下灰衣人脑袋获得重酬的土着们都没有想到,砍树伐木的灰衣人并非是待宰羔羊。
刚刚由吕宋特遣兵团升格的“吕宋总督”,为每一支伐木垦荒队配备了两个步兵班作为护卫队。每支队伍一百人,两个班二十多名战士,装备波波沙冲锋枪、卡宾枪,弹药充足。每个伐木垦荒工人都配发了钢盔和防刺材料制成的防护马甲,以及一支双管猎枪或霰弹枪。这些移民大多是在东番岛历练过的,与土番打过交道,有战斗经验。护卫队与工人配合默契,进退有序。
管少东站在队伍最前面,把头上的钢盔扣紧了些。
他是辽东人,辽沈失陷那年,带着一家老小逃到登州,做过一段时间的流民。白天在码头扛大包,夜里睡在破庙里,饿得前胸贴后背。后来投奔潘老爷,从团丁做起,因作战勇敢被提拔为护庄队长。再后来响应潘老爷的号召——为了一百亩田,领着家小到了东番岛。在东番岛种了一年地,日子刚有了起色,总督老爷又说潘老爷号召大家自发前往吕宋垦荒屯田,首批去的每户给二百亩水田。
管少东跟自家婆娘一商议,婆娘掰着指头算:二百亩水田,种水稻,用的是老爷提供的高产稻种,一年两熟,产量差不多是两千五百石。
她一拍大腿:“干了!”
于是,他们一家子就来了。
此刻,他带着队伍进入指定区域。油锯“嗡嗡”地响起来,一棵棵大树在链条的撕咬下轰然倒下,砸在地面上激起漫天的落叶和尘土。
护卫班的战士分散在四周,警惕地盯着密林深处,手指搭在扳机上。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屑的清香,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又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喉咙。
“管队长——”一个屯丁大声喊着管少东,声音里带着某种不安。
话音未落,“嗖——”
一支箭矢从丛林深处飞出,正中那个屯丁的脖子。箭杆是竹子削的,箭头涂着黑色的毒汁,在阳光下泛着幽光。屯丁捂着脖子,踉踉跄跄地晃了几步,血从指缝间涌出来,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他扑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很快就没了气息。血从他的脖子下洇开,浸透了枯黄的落叶。
“敌袭!”
管少东顾不上去管被射中要害的同伴,从背上抄下双管猎枪,对准他认为最有可能埋伏敌人的方向——那里有几棵灌木在无风的情况下晃动,还有树枝折断的细微声响。
“邦、邦——”
两枪几乎连在一起,枪声在密林中炸开,惊起一群飞鸟,树叶簌簌落下。硝烟从枪管中喷出,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些伐木垦荒队的队员们可不是什么新丁菜鸟。他们绝大多数人都是去年移民到东番岛的,至少有一年或接近一年与土番斗争的经验。死人、响枪,意味着危险逼近。队员们立刻扔下手中的工具器械,以最快的速度将随身携带的枪械擎在手中,并且熟练地散布开来,形成一个相互掩护、相互依持的圆形防御队形。
他们配发的枪械大多是猎枪或霰弹枪,还有几人配发了一支“大肚匣子”——五年式冲锋手枪。近百支猎枪、霰弹枪以及若干支盒子炮指向四周的密林,黑洞洞的枪口像一只只不瞑目的眼睛。担任护卫的两个步兵班以每支冲锋枪为核心,分成四个战斗小组,向四周散布开来,枪口朝外,封锁了每一个可能冲出土着的缺口。
土番虽然武器原始,没什么战术思想,但个个极善于丛林作战。在深山老林中,这些土番简直是如鱼得水——他们光着脚能在腐叶上奔跑不发出声响,能像猴子一样攀上树梢,能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射出毒箭。他们很难对付。
为猎枪装填好子弹的管少东,眼角余光扫到侧方树林似乎有异动——几丛低矮的灌木在微微颤动,方向与风吹的方向相反。他没有急于行动,反而单膝着地,擎枪对准那个方向,腾出一只手向离得最近的同伴做了几个手势:示意他枪瞄准的方向可能有情况。
最先会意的几个同伴纷纷颔首,擎着枪,悄悄地挪动身躯,枪口都指向管少东示意的那个方向。他们的动作很轻,靴子踩在落叶上几乎不发出声响。
几个人形成半包围之际,不约而同地扣动扳机,清空枪膛里的子弹。
“邦邦邦——”
猎枪的枪声格外脆响,像爆豆子一样密集。硝烟弥漫,把那一小片树林笼罩在灰白色的烟雾中。弹壳从枪膛里跳出来,携着丝丝残烟跌入草丛中。
硝烟散去,重新装填好子弹的几人次第向前推进。他们端着枪,猫着腰,拨开茂密的绿植——只见地上躺着数名土着,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有人胸口中弹,整个胸膛被打烂了;有人腹部被击中,肠子流了出来,混着血和泥土。还有两个没死透,躺在地上呜咽呻吟,低低哀嚎,声音凄惨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所有人听我命令!”管少东喊道。他终究是忍不住了,他毕竟曾是辽东悍卒,还当过一段时间的联防队长,论打仗,这些人里没有比他更有经验的。
在管队长的指挥下,这支百人伐木垦荒队以十人为一组,临时组成若干个战斗小组。三五人一组,两三个小组一道,相互掩护,交替向前推进。管少东领着配备盒子炮的几个队员居中策应,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前进方向上,只要土着露头,总有一个梯队的几支猎枪或者霰弹枪会对着他们“邦、邦”地打上一气。硝烟弥漫,近战近乎无敌的十二号霰弹狂泻而出,三十米范围内中者即亡。一个土着刚从树后探出半个身子,霰弹就把他的脸打成了一团血雾;另一个土着举着长矛冲过来,还没跑出五步,就被两发霰弹同时击中,整个人向后飞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软软地滑下来,树干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几个光着上半身的土着手持黝黑的砍刀,猫着身子,借着绿植的掩护,从侧翼迂回。他们的动作极快,赤脚踩在腐叶上悄无声息,像几条毒蛇在草丛中游动。他们竟然逼近到了管少东等人近处。
管少东发现他们时,彼此相距最多不过十几二十米。土着们脸上涂着猩红色的条纹,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大张,发出“哇哇”的怪叫,举着砍刀扑过来。
他下意识地端起双管猎枪,对准挥刀疯狂扑过来的土着,扣动扳机。
“邦、邦——”
第一发霰弹将冲在最前面的土着胸口打成了筛子,血雾喷溅,那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把,猛地向后栽倒。第二发击中后面一个土着的腹部,肠子炸开,腥臭的液体溅了一地,人仰面栽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他看都不看一眼,迅速弯折枪管,两枚滚烫的弹壳退出枪膛,挟着缕缕残烟跌入草地。右手快如闪电地从腰间弹袋里取出两枚子弹填入枪膛,“咔嚓”一声折回枪管,扳开击锤,举起枪便瞄向敌人来的方向。
说是迟,其实他这套动作做得极其熟练,给人一种眼花缭乱的感觉。
在他换弹的当间,那些配发了自动手枪的屯丁,也已掏出各自的“大肚匣子”。有人甚至还将木质枪匣与枪组合到了一起,抵在肩头,对着偷袭的土着“噼里啪啦”就是一阵攒射。二十发子弹倾泻而出,弹壳飞跳,火光闪闪。土着们像被镰刀割倒的草一样纷纷倒地,有人连中数弹,浑身上下都是血窟窿。
最终,在伐木垦荒队员的乱枪之下,迂回偷袭的土着非但没有得逞,反而统统倒在了血泊之中。横七竖八的尸体躺在灌木丛中,鲜血浸透了落叶,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由此也不难看出,土着也并非孱弱之辈。大部分都颇有血勇之气,敢冲敢打,悍不畏死。只是装备和战术差距太大,他们的勇气在霰弹和冲锋枪面前,就像纸糊的盾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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