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啊,难道你就没看出来——”陈长安将酒壶搁下,抬起眼来看着公孙纪,嘴角的笑意里带着几分锋利,“我是故意的吗?”
公孙纪微微一愣,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中。
他眨了眨眼睛,拈着胡须的手指停了下来,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故意的?
公孙纪沉默下来,仔仔细细地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陈长安平日里待人接物是什么风格?
是滴水不漏,是喜怒不形于色,是不该说的话绝不多说一句,是不该做的事绝不多做一件。
他能把龙家玩弄于股掌之间,能把光明圣联教打得全军覆没,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意气用事?
他仔细沉吟了一下,按照他对陈长安的了解,自家这位大人绝不会是那种被情绪冲昏头脑的人。
他打桑杰嘉措那二十板子,不是为了解气,不是为了立威,而是另有所图。
可到底图什么?
实在想不通。陈长安的脑子转得太快了,他那颗脑袋里装的计谋,绕的弯子,连龙家都被算计得死死的。
公孙纪自认不是笨人,可跟陈长安比起来,他还是慢了一步。
陈长安看着公孙纪苦苦思索却不得其解的样子,也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而此刻,在隆安县城东头的一间客栈房间里,气氛却截然相反。
桑杰嘉措趴在床上,后背和大腿上的杖伤已经涂了药膏,可药膏涂上去的时候疼得他龇牙咧嘴,冷汗涔涔地往下淌。
他的家丁小心翼翼地用湿布给他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每擦一下,他就倒吸一口凉气,嘴里用吐蕃语骂出一串脏话。
他愤怒至极。
那种愤怒不单单是因为身体上的疼痛,更是一种从骨子里涌上来的屈辱感。
他桑杰嘉措,普布家族的二公子,从高原到边陲,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着供着?
龙家的人见了他都要点头哈腰,朝廷的官员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
可这个陈长安,一个猎户出身的小小县令,居然敢打他!
他趴在床上,双手死死地攥着枕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像是要从皮肤底下蹦出来一样。
“传信。”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因为疼痛和愤怒而变得嘶哑,“把隆安县城的兵力、布防、哨位,还有老子今天在后衙看到的所有情况,全都写清楚,一个字不落地传回家族!”
他说着,又疼得抽了一口气,缓了半天才继续说道。
“跟老爷子说,这个新上任的陈长安不识抬举,不肯让矿,还打了老子二十板子!让家族把这份情报转给边境上的骑兵营。告诉他们,隆安县守军不过几百人,南部矿场那边的兵力更少……只要几轮骚扰,他们就得跟当年的朝廷驻军一样,灰溜溜地滚回去!”
桑杰嘉措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那笑容在疼痛的拉扯下显得格外狰狞。
“到那个时候,他陈长安就会跪着来求我。他就会知道,这二十板子不是白打的,是要还的。”
他身边的那个家丁听完之后,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不大的羊皮卷和一截炭笔,借着桌上的烛光,飞快地在羊皮上写了起来。
用的是吐蕃文,写完之后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将羊皮卷起来,用细麻绳扎紧,塞进怀里,转身出了门。
那个家丁下楼之后,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子,巷子里早就有一个牵着马的吐蕃汉子在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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