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公在商丘等了半个月。
等来的不是赐婚诏书。是一封电报。
电报是子鱼从洛邑发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朝议暂缓立后,后位空悬。”
宋公把电报拍在案上。茶盏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溅在洒金笺上,把“可为天下母”五个字洇成了一团墨。
子鱼坐在对面等他发火。
宋公反而没有吼,只是把那张洇了墨的洒金笺从茶水里拎出来,搁在案角晾着。
“暂缓。王珣提的暂缓。陈勉在殿上几乎是指着寡人的鼻子在骂。郑家一个小校尉也敢跳出来说寡人僭越。这些都不算什么。王珣是谁的人?不是唐王的人,是姬老夫人的人。姬老夫人死了,她的学生还坐在朝堂上替唐王守着帘子。”
子鱼从袖子里抽出另一份帛书。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从方伯会盟以来所有诸侯对唐王的表态,帛片一张接一张粘在一起,展开几乎从案沿拖到地上。
“君上。立后这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天子,是冲着唐王。嫁女儿是探路。现在探出的结论很实在——唐王没点头的事,朝堂上推不动。唐王没开口,朝堂上就有人替他开口。陈勉在殿上骂宋国,句句都是替唐王骂。王珣提暂缓,也是替唐王挡钉子。满朝文武,一半是唐王的人,一半是怕唐王的人。君上现在要的不是争后位,是把面子从地上捡起来。后位可以再争,但跟唐王的关系不能僵着。不如给唐王送礼。”
宋公把手里那团洇了墨的洒金笺慢慢揉成一个球,扔进炭盆里。纸球在炭火上烧起来,火苗蹿高了两寸又矮下去,化成一小片灰烬。
“送礼这件事,不是败,是胜。君上想想,为什么陈勉骂得最凶,王珣却提暂缓?王珣在殿上一句狠话没说过分,他是替谁兜这个底?姬老夫人临终前留的最后一道门。君上送礼进这扇门,不是服软,是把苦草坡欠下的那条路接上。”
“当年周天子分封天下,首封的只有五个公。宋公是其中之一。唐王再厉害,爵位是方伯。方伯见公,礼让三分。寡人给他送礼——天下人会怎么想?宋公向唐王低头?”
“天下人怎么想,不在礼物,在怎么送。送重了,像是低头。送轻了,像是敷衍。只送一样东西——白麂皮。”
子鱼把帛书翻过来,背面画着一只白鹿的速写,寥寥几笔,鹿角上挂着一颗极小的星。
“白麂皮是商丘的特产,只有宋国猎得到。这东西不贵,但稀。送给唐王,意思是——我敬你,但不巴结你。你还礼,就是还我台阶。你不还礼,天下人只会觉得你不懂礼数。”
“白麂皮是给天子猎的。寡人送麂皮给方伯,不合礼制。”
“君上。礼制是死的,人是活的。白麂皮只有商丘猎得到,满天下有麂皮的人都是公侯。唐王没有麂皮,方伯没有麂皮,诸侯更拿不到。君上送麂皮,不是自降身份,是在问一个问题——方伯敢不敢收公侯的礼。他收了,天下人就知道唐王也讲人情。他不收,天下人就知道唐王不要面子。”
宋公端坐不动。过了许久,从案上拿起那份被茶水泡过的电报,搁在砚台旁边。
“拟礼单。白麂皮十张。不要多,一张都不能多。让礼队走水路,从商丘出发,经杞河逆流而上,沿途码头都停靠。每停一站,把麂皮抬到码头上晾一晾。不是晾给码头上的人看,是晾给电报房看——他们看见了,自然会往永济城发电报。唐王还没收到礼,整条杞河就都知道宋公在给唐王送礼了。”
送礼的队伍从商丘出发时,天正下着细雨。
杞河两岸的柳树刚抽了新芽,嫩黄的芽尖在雨雾里朦朦胧胧。
礼队打了宋公的玄鸟旗,旗面是新换的,黑底绣金,雨淋不湿。
十张白麂皮装在檀木箱里,箱子用红绸裹着。抬箱子的挑夫是宋国大营里挑出来的精壮兵士,扁担压弯了又弹直,每一步踩在栈桥上咚地一下,整条栈桥都在轻轻颤。
第一站停在戴国码头。码头上卸货的搬运工停了手,蹲在栈桥边看。
宋国兵士把檀木箱抬到码头上,打开箱子晾麂皮。
十张白麂皮铺在箱盖上,皮毛白得像新雪,在雨后的阳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泽。
麂皮上还有极淡的斑点,是白鹿换毛时留下的纹路,天然生成。
戴国的电报员站在码头电报房门口,端着茶碗看了片刻,转身走进电报房。半柱香后,消息传到了永济城。
第二站是淳于国。码头上的人更多,有些是从上游莘国来的鱼贩子,有些是从下游来的米商。
宋国的兵士照例把麂皮抬到码头上晾。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宋公这是给唐王送礼?”“苦草坡打了败仗,现在拿麂皮来求情。”兵士们不辩解,只是默默地把麂皮翻了一面,让另一面也晒晒太阳。
第三站到莘国码头。
莘侯站在栈桥上,手里没握剑,只是背着手看着码头外泊着的船。宋国兵士把檀木箱抬到他面前打开,麂皮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莘侯低头看了看麂皮,抬头看了看兵士,没有阻拦,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
“宋公让你们从这儿过?”
“回莘侯。宋公有令——沿途码头,一并遵守本地法度。靠岸即登记,离岸即放行。”
“宋公学会按规矩办事了。苦草坡那十三天要是也这么守规矩,早就不用送麂皮了。放行。电报房里告诉他们——就说宋公的麂皮是白的,替他传吧。”
礼队继续逆流而上。
每停一站,消息就在电报线上跑一个来回。
永济城的电报房这天格外忙,译电员抄了一摞纸条,全是沿途码头报上来的同一句话——“宋公送礼队过境,携白麂皮十张。”
纸条在电报房的竹筐里堆成了小山,最上面一张被风吹起来落在地上,被李小荷捡起来搁回筐里。
李辰在石料场。
第三台挖掘机的新铲斗正在做最后的焊缝检查。李贤姝蹲在铲斗旁边,手里的卡尺卡在焊缝上,游标的刻度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站起来把卡尺合上,拍了拍膝盖上的石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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