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汐猝不及防坠入一场寒彻骨髓的梦魇,连呼吸都染着刺骨的凉意。
梦里,她孤身立在一片荒寂无生的绝域之上,脚下是焦黑龟裂的土地,每一道裂痕里都渗着死寂的寒,空气中翻涌的硫磺浊气刺鼻难忍,呛得她喉间发紧、肺腑灼痛。头顶的天空被浓稠的暗红笼罩,像被烈火炙烤过的凝血,沉沉压在天际,连风都裹着铁锈般的腥气,刮过肌肤时带着细碎的刺痛。远处,诡异的暗影在地面上游移——非走非爬,非飞非跃,反倒如融化的墨汁般贴着地面缓缓淌动,所过之处,本就枯槁的杂草瞬间化为飞灰,坚硬的顽石也被蚀出细密的黑斑,透着腐朽的诡异。
心头的恐慌骤然炸开,她下意识想唤墨临的名字,喉咙却像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一丝气音都发不出;想运起灵力御空逃离,丹田内却空荡荡一片,灵力如石沉大海般毫无回响,只剩虚浮的无力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腹中的孩儿忽然剧烈蹬动,力道大得让她浑身一颤,她慌忙弯腰,双手死死护住隆起的小腹,冷汗瞬间浸透鬓发,黏腻地贴在脸颊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些蔓延的墨色瘴气陡然调转方向,如贪婪的凶兽般,裹挟着腥腐的寒气,直直朝她扑来。
云汐瞳孔骤缩,终于看清了瘴气中包裹的事物——那既非兽类的狰狞,亦非人类的模样,竟是一张扭曲变形、五官错位的脸庞。那张脸在瘴气中不断变幻,时而目眦欲裂、盛满滔天怒意,时而垂眸垂泪、盈满绝望悲戚,时而嘴角流涎、透着饕餮般的贪婪,时而双目圆睁、写满深入骨髓的恐惧。无数张残缺不全的脸庞在瘴气中重叠、沉浮,尖啸与嘶吼交织在一起,穿透耳膜,直直朝她面门扑来——
“云汐。”
清冷温润的嗓音如破云的微光,硬生生将她从梦魇的桎梏中拽了出来。她猛地睁眼,视线朦胧间,正撞进墨临盛满担忧的眼眸。窗外晨光熹微,细碎的光线透过薄纱窗帘洒在肩头,他周身还带着晨露的清寒,想来刚从阳台打坐归来,玄色衣袍的衣角上,还沾着些许草木的轻尘。
“做了噩梦?”墨临的手指轻轻覆上她的额头,指腹微凉,温柔地拭去她额角细密的冷汗,一缕温和的灵力顺着掌心缓缓渗透,一点点驱散她周身残留的梦魇寒意。
云汐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梦魇中的窒息感与疼痛感还未完全消散,心脏仍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碎肋骨。她反手紧紧攥住墨临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微微一怔,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只要一松手,便会再度坠入那片绝望的荒域,万劫不复。
“我梦见……”她张了张嘴,脑海中那些诡异的画面却忽然变得模糊,只剩满心的不安翻涌不息,她轻轻摇头,声音仍带着未平的颤意,“记不清了,只知是些不祥之梦,心底惶恐得厉害。”
墨临未曾追问,他素来懂她,知晓她不愿提及的惶恐与怯懦,便默默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中。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缓缓传来,稍稍抚平了她心底的慌乱。随后,他掌心轻轻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一缕醇厚温和的灵力缓缓渡入,如春日融雪般,温柔地滋养着腹中的孩儿。胎动很快平复下来,腹中的坠痛感也渐渐消散,云汐苍白的脸色终于泛起些许血色,呼吸也慢慢趋于平稳。
“今日有产检。”墨临坐至她身侧,声音放得极柔,“已约好下午三点,是房东太太上周特意为我们预约的。”
云汐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杯沿,怔怔地出了神。产间,是她降临这凡尘俗世后,才知晓的凡间规矩。在仙界,仙裔的孕育皆赖天地灵气的氤氲滋养,顺其自然,生生不息,从无凡人这般“十月怀胎、步步谨护”的讲究,更无借助器物探查胎元的方式。
可这是墨临陪她相守的凡尘,她自当遵从此间的一切规矩。更何况,每次透过那名为“B超”的仪器,望见腹中孩儿模糊却鲜活的轮廓,感知到那微弱却有力的心跳时,那种真切的暖意与踏实感,远比她用仙识探查时,更为滚烫,也更为安心。
“好。”云汐轻轻点头,将梦魇残留的不安强行压入心底,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女儿态的娇憨,“今日检查结束,我们去那家粤菜馆好不好?上次路过时,远远便闻到店内飘来的炖汤香气,浓而不腻,想来滋味一定极好。”
墨临嘴角浮起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语气里满是宠溺:“馋猫,满心满眼就惦记着吃食。”
“这叫享受凡尘烟火,不负此间相守呀。”云汐理直气壮地抬了抬下巴,眼底的笑意愈发明媚,彻底驱散了最后一丝梦魇留下的阴霾。
上午的阳光渐渐变得温暖,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客厅的地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墨临坐在书桌前,指尖在那块黑色鹅卵石——那是他的通讯器物——上轻轻划过,专注地处理着武术俱乐部发来的各项工作讯息;云汐则蜷在柔软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盘新鲜的水果,目光落在电视里的美食节目上,偶尔被节目中的讲解逗得轻笑出声。岁月静好,暖意融融,一切都如往常般平和安宁,仿佛那梦魇中的诡异与不安,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虚幻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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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难得的平和,却在十一点十七分,被一阵急促刺耳的震动彻底打破。
震动并非来自房东留下的老旧手机,而是墨临随身携带的黑色鹅卵石。此刻,它正静静地置于书桌一角,剧烈地震动不止,表面还泛着一丝微弱的黑气,隐隐透着不祥的预兆。墨临的指尖骤然一顿,当即拿起鹅卵石接通,电话那头,陈守拙苍老而惊恐的声音瞬间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话语也变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
“前、前辈!出、出事了!城南工地挖出了异物,新闻正在直播,那、那气息,我看得清清楚楚、感知得明明白白,和您那日提及的‘邪祟’,分毫不差!”
墨临霍然起身,周身的温和气息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彻骨的寒凉,眼底的暖意也被浓重的凝重与冷冽彻底取代。
云汐也即刻从沙发上坐了起来,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无踪,目光落在墨临身上,满是询问与担忧,却没有贸然开口打扰。墨临没有多余的解释,大步走向窗前,抬手推开窗帘,眉心微微蹙起,神识如潮水般铺天盖地散开,瞬间便笼罩了整座城市——
三秒后,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沉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冷意与凝重,指尖微微泛白,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成冰。
东南方向五公里之外,原本是一片杂草丛生的待开发荒地,如今已被密密麻麻的工地设施覆盖,尘土飞扬,喧嚣不已。在凡人眼中,那不过是一处寻常的建筑工地,杂乱而喧闹;但在墨临的灵识感知中,整片区域都被一团浓稠黏腻的墨色雾气包裹着,宛如一幅被墨汁彻底浸染的白纸,浑浊而污秽。那雾气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浊戾之气,像溃烂的伤口不断向外渗脓,浓稠得化不开,且仍在源源不断地滋生、蔓延,所过之处,万物皆被染上腐朽的气息。
更令人忧心的是,那团污秽的雾气正以肉眼可辨的速度,向四周蔓延渗透,每蔓延一寸,天地间的灵气便被污染一分,渐渐变得浑浊不堪。
“墨临?”云汐轻轻走到他身边,伸出手,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掌,指尖传来的暖意,试图驱散他周身的寒凉与凝重。
“你留在家中。”墨临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在屋内布下的结界,足以抵挡一般邪祟的侵扰,可保你与孩儿平安无事。若事态超出掌控,变得愈发严重——”
“我会带着孩子妥善保护好自己,绝不让你分心。”云汐打断了他的话语,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唯有满心的担忧与牵挂,“但你也要答应我,不可逞强。此界的法则压制极强,你如今并非全盛时期,万万不可为了除祟,而伤及自身。”
墨临低头望着她,望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牵挂与坚定,沉默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温柔而郑重:“我答应你,必当安然归来,护你与孩儿周全,绝不食言。”
他转身走进卧室,片刻后便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衣物——玄色的立领衬衫,深色的长裤,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周身透着一股冷冽的气场,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温和,多了几分仙尊与生俱来的威严与凌厉。临走前,他微微俯身,在云汐的眉心落下一个轻柔而郑重的吻,吻落之处,留下一缕淡淡的灵力印记,默默护她周全。
“等我回来。”
简单四字,却承载着千钧的承诺与牵挂。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相依的身影。云汐站在窗前,目光紧紧追随着墨临的身影,望着他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街角,挺拔而决绝。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掌心轻轻覆在隆起的小腹上,指尖微微颤抖,心底的不安再度翻涌上来,久久无法平息。
孩儿又在动了,今日格外频繁,力道也格外强劲,仿佛也感知到了周遭的不祥与不安,在向她传递着微弱的信号。
城南,新苑华府建筑工地。
黄色的警戒线早已拉起,冰冷的栏杆将工地围得水泄不通,三辆警车停靠在路口,警灯闪烁不止,刺耳的警笛声不时响起,却依旧挡不住围观群众的脚步,人群愈发密集,议论声、惊叹声、窃窃私语声交织在一起,嘈杂不堪,打破了工地原本的秩序。周文远匆匆赶到时,现场负责的派出所所长正满头大汗地握着手机,语气急切地向上级请求支援,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领,神色间满是慌乱与焦灼,手足无措。
“周主任!”所长一眼便认出了周文远,如见救星般快步迎了上来,双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臂,语气中满是急切与无助,“您可算来了!此事太过邪异,我等基层民警根本无力处理,再拖延下去,恐怕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周文远没有理会他的慌乱,神色凝重地径直穿过警戒线,快步走向工地中央。工地中央,一台巨大的挖掘机静静停靠在一旁,铲斗上还沾着焦黑的泥土与碎石,地面上被挖出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壁陡峭,布满了细密的裂痕,透着几分危险。坑边蹲着几位身着白色防护服的技术人员,正手持专业仪器,小心翼翼地采集着坑内的样本与数据,神色严谨而紧张,连呼吸都变得格外轻柔,仿佛生怕惊扰了坑底的事物。深坑底部,一口古朴斑驳的石棺静静停放着,棺盖半开,一道细小的缝隙中,缕缕淡淡黑气不断溢出,内部隐约可见模糊的黑色轮廓,透着一股诡异而阴森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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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时发现的?”周文远停下脚步,目光紧紧锁定深坑中的石棺,声音低沉,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今日清晨七点整,挖掘机作业时,铲斗突然触碰到了硬物,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工人起初以为是普通的古墓残骸,便即刻停止了作业,上报给了工地负责人。”随行的小王快步走到他身边,手持笔记本,快速汇报着情况,语气中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八点二十分,两名负责初步清理文物的工人刚靠近石棺,便突然浑身抽搐,直直地倒了下去。被紧急送往医院后,始终意识不清、高烧不退,体温已经飙升至四十度,医护人员也查不出具体的病因。九点整,工地负责人正式报警;十点,我方异常能量监测站探测到此处有强烈的异常能量爆发,强度……”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语气变得愈发凝重:“强度已经达到了您此前设定的红色警戒线的六倍,而且还在持续上升,没有丝毫减缓的迹象。”
周文远倒吸一口凉气,指尖微微颤抖,眼底满是震惊与凝重。六倍!这个数字背后的含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已经绝非普通的超自然现象,而是一场足以威胁整座城市安全的巨大危机,稍有不慎,便会生灵涂炭。
“棺内的物品,可有派人探查过?”周文远强压下心中的震惊,沉声问道。
“未曾,没有人敢贸然触碰。”小王连忙摇头,声音中的颤抖愈发明显,“最先靠近石棺的工人说,棺盖是自行滑开的,他们并没有触碰分毫。此外……组长,棺内并没有完整的尸骸,也没有任何文物,仅有一堆黑色的黏腻之物,既像是烂泥,又像是漂浮的烟雾,源源不断地从棺内溢出,散发着腐朽的腥气,闻一口便让人头晕目眩,浑身不适。”
周文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忌惮,缓缓走到坑边,俯身向下望去,目光紧紧锁住坑底的石棺。
深坑底部的石棺古朴而厚重,棺身刻着模糊不清的纹路,纹路扭曲诡异,似鬼似兽,透着上古时期的苍凉与阴森,想来已经在地下埋藏了千百年之久。石棺内,果然如小王所说,没有任何骸骨与文物,棺底铺着一层漆黑如墨的物质,表面流动着诡异的光泽,如活物般缓缓蠕动,透着令人心悸的气息。就在他注视的瞬间,那黑色物质的表面突然鼓起一个小小的气泡,气泡不断膨胀,越来越大,随后“啵”的一声破裂,喷出一缕几不可见的黑烟,黑烟飘散在空中,瞬间便融入了周遭的雾气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周文远本能地后退半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忌惮与不安,脊背阵阵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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