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灰色的旧毛衣,外面披着件棉袄,脚上趿拉着棉鞋,似乎刚从床上起来或者正在为什么事烦心。
看到门外站着的是个陌生的年轻人,李副厂长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语气很冲:
“你找谁?”
“李厂长您好,冒昧打扰。”林阳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不卑不亢,“我是从下面县里来的,姓林。”
“听说咱们罐头厂有些旧设备可能处理,想过来咨询一下,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他边说,边将手中的布兜稍稍提高了一些,隐约露出里面野味的轮廓。
李副厂长目光扫过布兜,又盯了林阳几秒,冷哼一声:
“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是干啥的。又是来当说客的吧?告诉你,没门!”
“我们厂的生产线,尤其是新进的那条,谁也别想打主意!没有外汇,一切免谈!”
“厂子是出了点问题,但还没到要卖设备散伙的地步!大不了另起炉灶!”
“赶紧走,别在这烦我!”
说着就要关门。
林阳早就从门卫老伯那欲言又止的神态里,咂摸出这位李副厂长最近日子不好过,火气怕是顶到了天灵盖。
所以当那扇斑驳的木门带着不耐烦的劲道就要在面前合拢时,他并不意外,更不生气。
他反而上前半步,用脚背轻轻抵住门缝,脸上那份谦和的笑容丝毫未变,声音平稳得像冬日封冻的河面:
“李厂长,您误会了。我不是谁的说客,跟您说的那些人,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那张还带着油墨味的工商局收据,在对方眼前清晰一晃。
“我就是个从下面县里来的,实实在在想做点罐头生意的小个体户。这不,执照刚申请,热乎劲儿还没过呢!”
“听说咱市罐头厂是顶呱呱的老牌厂,技术设备都是这个——”
他翘了下大拇指。
“就想着能不能来碰碰运气,看看厂里有没有淘汰下来的旧设备,或者……哪怕是一些替换下来,还能将就用的零部件也行。”
“我自己回去瞎琢磨,试试看能不能攒巴起来。”
“外汇我是真没有,家底也薄,就是想来捡个漏,看看有没有别人瞧不上眼的破烂,让我拾回去擦擦,兴许还能动弹。”
这番话,他把姿态放得极低。
“个体户”、“自己琢磨”、“捡破烂”,几个词用得巧妙。
把自己定位成一个有想法但条件有限,急需帮助的晚辈后生。
瞬间拉开了与那些可能带着各种算计,想来吞食厂里资产的“说客”们的距离。
李江河——李副厂长关门的动作僵住了。
他再次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棉袄洗得发白但整洁,眼神清亮沉稳,没有那些油滑商人骨子里的算计,也没有基层干部脸上常见的谨慎或倨傲。
尤其是看到那张盖着鲜红公章,墨迹簇新的工商局收据时,他眼中的怀疑像坚冰遇到了暖流,悄然消融了几分。
个体户,自己跑手续,想淘换旧设备……
这路数,跟他最近接触的那些牛鬼蛇神,确实不太一样。
况且,林阳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兜,边缘隐约露出一点灰褐带白的皮毛——是野兔?
还有更鲜艳的羽毛痕迹。
李江河喉结不明显地滑动了一下。
他这人没别的嗜好,不贪杯,不好牌,唯独就好一口地道的野味。
以前厂子红火,他这爱好不算啥,常有人投其所好。
可自从厂里出了这档子破事,人心散了,他自己也焦头烂额,已经很久没人记得他这口爱好了。
这年轻人,倒是……有点意思。
他脸上的冰霜又化开一些,犹豫了几秒钟,侧身让开了门缝,声音依旧硬邦邦,却没了那股子拒人千里的火气。
“进来吧!看在你像是真想干点事,还带了点诚意的份上。不过我把丑话说前头——”
他盯着林阳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要是跟那帮孙子是一伙的,跟我玩里格楞,那这只兔子也好,山鸡也罢,我照吃不误,一点不跟你客气。可你想办的事儿,门儿都没有!”
“糖衣炮弹?我老李能把糖衣舔得干干净净,炮弹原样给你塞回去!听明白没?”
“明白,李厂长,您放心。”林阳连忙点头,提着布兜进了小院。
院子不大,还算齐整,墙角摞着过冬的蜂窝煤,用旧雨布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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