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卯时初,天色未亮。
延寿坊口的馄饨摊刚支起炉子,挑水的汉子正往坊里走。然后他停住了。
青寂堂门前,已有人排队。
不是三五个,是三四十。
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被搀扶的伤者,还有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人——城外医棚认得的熟面孔。
没有人喧哗。队伍顺着墙根安静地蜿蜒,队尾没入巷口薄薄的晨雾里。
薛灵站在门边,面色紧绷。星卫来了八人,分站两边。
青罗吩咐过,她不在的时候,任何人不得擅离岗位。
辰时一刻,一辆青帷小车从坊口缓缓驶过,没有停,只车帘掀开一道细缝。
青罗的目光掠过那条安静的队伍,掠过门口站得笔直的薛灵,掠过已然敞开的青寂堂大门。
墨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低声道:“姑娘,要不要下去看看?”
“不用。”青罗放下车帘,“拐过去,我们去茶楼坐坐。”
青寂堂的牌匾上是沈如寂的名字,她该做的事,开业前已经做了。剩下的,是沈如寂的战场。
集贤楼二层,临街雅间。
茶刚沏上。青罗倚着窗棂,从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见青寂堂的门脸——队伍还在,门口两个星卫引着人往里进,不急不缓。
巳时刚过,一个年轻汉子被引进门。他左臂上缠着旧布条,洇着暗红的印子。
药童迎上去,没让他往外堂去,径直引向侧边一道素帘。
汉子愣了一下。他这辈子进过三四个医馆,没见过去哪还得掀帘子的。
帘子挑开后,他才迈进去。然后他站住了。
屋子不大,窗子开着,透进来的光落在一张窄榻上,榻上铺着白布,干净得扎眼。
墙角立着两只大木架,一排放着整整齐齐的素白罩衣,一排放着叠成方块的细布巾。
旁边是一只半人高的铜盆架,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沈如寂就站在铜盆边。
他正低着头净手。
皂角在掌心搓开,泡沫细细密密,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搓过去,连指甲缝都没放过,片刻后药童递上干布,缓缓擦干手上水渍。
然后转身从木架上取下一件素白罩衣,抖开,套上,系好衣带,又从旁边匣子里取出一块细布方巾,覆在脸上,在脑后系紧。
那汉子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他见过大夫,可没见过大夫这样。
好像要碰他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套从头到脚都收拾妥当的……什么东西。
药童轻声提醒:“往里请。”
他这才迈步,走到榻边坐下。
沈如寂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隔着那层蒙面方巾,声音沉闷:“手臂伸出来。”
汉子把左臂伸出去。
沈如寂没立刻碰。他先把榻边叠着的那方白布揭开,铺在汉子膝上——这才托起他的手臂,放在那层白布上。
布是凉的。干净的那种凉。
然后他开始解那些旧布条。一圈一圈,动作很轻,布条黏在伤口上的地方,他用旁边小几上的一只白瓷碗里的温水,一点点洇湿,再慢慢揭开。
全程没碰着汉子的皮肉。
布条解完,露出底下巴掌大的伤口。边缘红肿,中心溃着,脓血糊了一片。
药童递来一只白布包,取出几件锃亮的物件——剪刀、镊子、刀子等。他把这些东西放在另一块白布上。
然后他又净了一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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