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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高台祈天命 边塞传佳讯（第1页）

太微垣，天子庭也，五帝之坐也。彗星闯入太微，自古以来便是大凶之兆。太史令不敢隐瞒，当即将此事禀报天子。天子刘宏闻奏，面色铁青，半晌不语。群臣惶惶，有人说是天罚，有人说是兵灾，有人说是权臣当道，还有人说是后宫干政。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天子下诏，在洛阳城阿亭道旁，起一座高观，高四百尺，名曰“通天观”。观者，于上观望也，是古代天文学家观察星象的天文台，乃窥测无上天意所在之所。四百尺，折合汉制近百丈，巍峨耸立，直插云霄。

汉家天子，自高祖以来，便笃信天命。武帝尤甚，热衷于长生不老之术，祈求与神仙共存。他在建章宫立神明台、井干楼，高达五十丈，上有铜仙人舒掌捧铜盘玉杯，以承云表之露。此后历代帝王，莫不效仿。

高台建筑是当时十分重要的建筑形式，因其体形庞大，象征皇权的高不可攀，因而两汉宫殿多采用高台建筑。前汉未央宫有高大的台基。洛阳的南宫、北宫，更是楼台林立，气势恢宏。

通天观的建造，征发了洛阳附近数万民夫，日夜赶工。木料从终南山运来，石材从太行山采掘，铜料从冀州调拨。阿亭道旁，尘土飞扬，号子声、锤击声、锯木声混成一片，昼夜不息。历时三月。数百尺的巍峨楼台，耸立在洛阳城西，登临其上，俯瞰全城，宫阙如蚁，街道如线。天子赐名“通天观”，取“通天达地，人神交感”之意。

观顶建有一座铜铸的承露台，台上立着铜仙人，高丈余，双手捧着一只铜盘，盘中盛满玉露。每当清晨，雾气凝结成露，滴入盘中，便被视为“天露”，可入药，可炼丹，可延年益寿。观中还设有祭坛，供奉五帝神位，每逢朔望，天子便亲临祭拜，祈求上天消弭灾异，保佑国祚绵长。

时人崇尚“天人合一”“天人相通”，追求人神交通之事。在建筑设计中，遵循“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的原则，依据“仙人好楼居”的思想观念，建造高楼，以接近神灵。通天观便是这种思想的极致体现。

卫铮在宛城听闻此事，沉默良久。

田丰在旁，听到此事，轻声道：“府君，天子建观，非为观星，实为禳灾。彗星入太微，天下将乱。天子不信人事，只信鬼神，恐非社稷之福……”

卫铮一叹，没有说话。英明如汉文帝又如何？不也是“不问苍生问鬼神”么！当一个人成为那至高无上的皇帝时，曾经寒微时的初心很难不改变，富有四海还不够，还想国祚长久，自己还想着再活五百年呢……

窗外，秋风吹过，满院黄叶纷飞，带着卫铮的思绪飞舞。他想起前世读过的史书，光和七年的春天，张角便会举起义旗，八州并发，天下震动。如今已是光和五年秋，距那场大乱，不过一年半的光景。

当夜，他站在城楼上，望着那片被彗星划过的天空，心中默默道：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可这天，究竟是谁的天？是天子刘宏的天，是宦官张让的天，是外戚何进的天，还是太平道张角的天？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无论谁的天，南阳的百姓，他要守住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杨弼。

“君侯，夜凉了，该回了。”

卫铮点点头，转身走下城楼。身后，浩瀚的银河在夜空中隐隐闪烁，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冷冷地俯瞰着人间。

洛阳城里，通天观的竹架还在节节攀升，北方的边塞却传来了久违的好消息。

北边的鲜卑，自魁头被拥立为汗后，一改和连时期的贪暴无度，主动遣使入洛阳，献上良马百匹、牛羊数万，言辞谦恭，请求重开边境互市。天子刘宏在南宫德阳殿接见了鲜卑使者，接受了贡品，又封魁头为“亲汉侯”，赐金印紫绶，并允诺重开平城、上谷等处的关市。使者叩头谢恩，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朝堂上一片欢腾。司徒袁隗上表称颂，说这是“圣德广被，四夷宾服”；太尉许彧也跟着附和，说“自孝武皇帝以来，未有如今日之盛”。连那些平日里只会争吵的谏官们，也纷纷献上贺表，仿佛这场和议是他们一手促成的一般。天子龙颜大悦，下诏大酺三日，洛阳城中张灯结彩，百姓们难得地放开了酒禁，喝得酩酊大醉。

通天观上那四百尺的高台，似乎也因此镀上了一层祥瑞的金光。

消息传到南阳时，已是中秋。

八月的宛城，天高云淡，桂子飘香。城中的百姓忙着秋收的东西，街上又热闹了起来。卖螃蟹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孩子们举着纸糊的兔子灯，在暮色中奔跑嬉戏。疫病的阴霾，在这一刻似乎彻底散去了。

太守府后宅，窗下，卫铮与蔡琰对坐赏月。

桌上摆着几碟瓜果，一壶桂花酒，还有几只新蒸的螃蟹。蔡琰抱着卫宁，孩子已经五个多月了，白白胖胖的，瞪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天上的月亮。月光如水，洒在院中，洒在那株老桂树上，洒在一家三口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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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铮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桂花酒是蔡琰亲手酿的，甘甜清冽，入口绵柔，可他喝在嘴里，却品出了几分涩意。

“夫君在想什么？”蔡琰轻声问。

卫铮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天边那轮圆月，想起六年前的那个中秋——那年他刚辞了黄门侍郎的官职，毅然护着流放朔方的蔡邕，行船在黄河之上。

“想起了北上朔方的那年中秋。”他缓缓道，“那年，你我陪着岳父大人流放朔方，路过界休，拜了郭泰的墓，上了绵山，讲介子推的故事。后来到了五原，我拜师学艺，每日在安阳城外练刀，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

蔡琰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那年的中秋，我与王猛在河心的船头对饮。他喝醉了，搂着我的肩膀说，这辈子跟着我，值了。”卫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怀念，几分感慨，“后来他在雁门戍守镇虏塞，如今不知道怎么样了。”

蔡琰轻轻握住他的手：“王猛忠勇，如今汉鲜双边又刚刚和平，夫君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卫铮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酒。

月光下，他想起马邑的血战，想起那个被他俘虏又放归的鲜卑王子。那时魁头不过二十出头，被押到洛阳时，满眼都是不甘和愤怒。他在洛阳住了两年，学汉家礼仪，娶宗室郡主，学会了低头，也学会了隐忍。如今他做了大汗，与汉朝和平相处，也算是没有白费他当年那番苦心。

“夫君，魁头的事，算是了了你一桩心事吧？”蔡琰问。

卫铮望着天上的月亮，沉默片刻，轻声道：“算是吧。鲜卑的威胁暂时解了，北疆的百姓能过上几年安稳日子。可这天下，何止一个鲜卑？”

他没有说下去。蔡琰也没有再问。

远处，淯水的方向隐约传来歌声，是渔家在月下唱晚。歌声悠扬，在夜风中飘荡，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蔡琰将卫宁换了个姿势，让孩子靠在自己肩上。孩子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

“夫君，”蔡琰忽然道，“当年你护送父亲北上，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卫铮一怔，想了想，笑道：“那时哪想得了那么远。只想着一路平安，别让岳父大人受苦。后来到了雁门，只想守住平城，别让鲜卑人打进来。再后来到了南阳，只想把这一郡的事做好。一步一步，也就走到了今日。”

蔡琰望着他，目光温柔：“夫君走到今日，不容易。”

卫铮握住她的手，没有再说话。

月光如水，桂香浮动。院中很安静，只有秋虫的鸣叫声，断断续续，像是在诉说什么。

朝堂上，大臣们的高唱赞歌还在继续。那场彗星入太微的天象，就这样在一片诡异的颂扬中，被轻轻揭过，仿佛从未发生过。

只有卫铮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他抱起熟睡的卫宁，让孩子靠在自己胸口。孩子的心跳透过襁褓，传到他的胸膛，轻轻的，稳稳的。

“宁儿，”他在心里默默说，“爹爹会守住这片天。至少，守住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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