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过木鱼,莱拉若有所思的拉着年轻人离开后,明心法师抬起头,望向湖对面那些在古银叶树下隐隐约约出现的人影。那里还有修弓弦的女匠人、牵马的隐者、背着野山菌的老人,以及更多陆陆续续从森林各处走来、在湖边安静坐下的人。
来这个湖边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中的许多人第一次发现,月光虽然没有移动,但月影投在湖面的形状每次都会因为水波的不规则折射而有些许的偏离;风吹过同一棵古银叶树的树冠时,叶片互相拍打的次数永远不一样;而香快燃尽时那最后一缕最细的烟气,总是在不同位置被风轻轻扯断……诸如此类的细节,对于这群好静的人而言,是非常有意思的风景。
“木鱼没了,我也该去下一站了。”明心法师轻声自语,将铜炉收入僧袍袖中。他站起身,青苔石上留下了一圈极淡的水痕,那是他坐了许多个日夜的印记。然后他朝湖畔小径走去,继续向图拉利昂森林更深处的巨树之巢进发。旧的木鱼虽然送了出去,但新的木鱼还会再次出现在明心法师的手中,这些都只是命运之力的具现。而那些曾在湖边坐过的人,也许会像莱拉一样,在某个“下线”之后出现在昆仑山空军雷达站的集结点,把这段月之湖畔的记忆带进虚拟的地球,由林墨或者王天奇的人接应,再由秦昭对他们进行唤醒。青烟已散,木鱼也找到了属于它的缘主,月光下的裂纹正在沿着命运的脉络自行生长。
南岛地下车间的全息屏上,明心法师的米白色光点,缓缓向巨树之巢移动。秦昭指尖轻叩桌面,目光平静,下一个布道者的行程,已在命运丝线的脉络里,悄然铺展。一道柔和的淡金色光点,正沿着恩塔格瑞大陆西南脉络,缓缓朝着终年弥漫着湿冷瘴气的泰塔利亚沼泽移动。那是顾念笙的轨迹,作为十二位命运之子中唯一的临床心理学家、灵魂魔法大师,她背负着秦昭的嘱托,踏上了这片整片大陆最阴冷、最压抑,也深藏着无尽心灵创伤的土地。
顾念笙离开布拉卡达浮空塔时,只带了三件东西:一本封皮磨得发白的临床诊断笔记,一支镶嵌着淡金色灵魂水晶的笔,还有一件能隔绝瘴气的素色亚麻斗篷。她没有携带法杖,没有施展炫目的魔法,更没有摆出大法师的排场,一身素衣,步履平缓,如同一个游走四方的游医,循着命运丝线的指引,一步步远离繁华的人类城邦、静谧的精灵森林,朝着西南方向那片被所有光明玩家视为禁地的泰塔利亚沼泽走去。
路途的景致一路渐变。从布拉卡达沙漠的燥热干爽,到埃拉西亚边境的青草萋萋,再往南,空气渐渐变得黏稠,风里裹着潮湿的水汽,草木开始疯长,却带着一种病态的繁茂,地面的泥土越来越软,踩上去会陷下浅浅的坑洼,渗出浑浊的积水。越靠近沼泽,天色越暗,头顶的天光被厚厚的瘴气云层遮挡,永远呈现出一种昏黄的暗沉,看不到太阳,看不到云朵,连风的流动都变得缓慢而滞涩,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泡在冰冷的水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就是泰塔利亚沼泽,恩塔格瑞大陆最阴暗、最潮湿、最不适合正常地球人生存的区域。这里没有埃拉西亚城邦的繁华热闹,没有精灵森林的静谧唯美,没有兽人荒原的粗犷豪迈,只有终年不散的乳白色迷雾,深一脚浅一脚的泥泞湿地,腐烂水草的腥气,还有积水潭里不断冒出的、带着腐臭的气泡。刑天为这片区域设定的环境参数,永远停留在阴晦的黄昏,温度恒定在湿冷的十度左右,瘴气浓度、迷雾厚度、积水深度,全部按照固定脚本循环,连草丛里虫鸣的频率,都分毫不差。
所有向往光明、追求秩序的地球玩家,都会下意识避开这里。只有两类人会留在沼泽:一类是被迫放逐的失败者,在军队、城邦、佣兵团里遭受排挤、背叛、挫败,找不到归属感,被虚拟世界的规则伤透了心;另一类是主动逃离的叛逆者,厌恶了城邦的虚伪、军队的刻板、佣兵团的功利,宁愿躲在这片荒芜的湿地里,与迷雾为伴,与孤独为伍。他们的内心比普通玩家复杂百倍,积压着抑郁、焦虑、孤独、愤怒、自我否定等无数情绪问题,对陌生人充满戒备,对世界充满不信任,却唯独会对一个愿意蹲下来倾听他们痛苦的医者,卸下所有心防。
秦昭的嘱托,精准地踩在了顾念笙的专业与本心之上。她是昆仑学院临床心理学科的首席学者,深耕人类意识与情绪研究数十年。而在莫甘塔世界,通过对于灵魂魔法的学习,除了让她在灵魂魔法的造诣上登峰造极外,更多了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灵魂的力量。这种力量可以将无形的意识与精神,转化为有形的,可以让她如臂驱使的,感知他人意识的光晕。她不仅可以通过灵魂魔法了解别人在想什么,也可以用它来抚平对方心灵的创伤。这是最适合顾念笙的布道方式,润物无声,以心换心,如同在沼泽的黑暗里,点亮一盏永不熄灭的心灯。
顾念笙踏入沼泽的第一站,是藏在迷雾深处的雾隐村。这是一个由废弃木板搭建而成的小村落,房屋歪歪扭扭地立在积水的湿地里,地基被木桩垫高,却依旧挡不住潮湿的水汽渗入屋内。村口没有标识,没有守卫,只有一片弥漫的迷雾,将村落与外界隔绝开来。村里的居民,大多是面色苍白、眼神麻木的人,他们穿着破旧的衣物,步履迟缓,彼此之间极少交流,要么坐在家门口盯着浑浊的积水发呆,要么在泥泞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如同一群失去灵魂的木偶。
有曾经在埃拉西亚军队里服役的士兵,因为反复经历系统循环的战役,看着战友一次次“死亡”又一次次“复活”,明明是并肩作战的伙伴,却永远记不住彼此的名字,最终被无尽的循环逼得崩溃,逃离军队;有曾经在城邦里做商人、工匠、侍女的普通人,因为永远完不成系统设定的任务,永远达不到他人的期待,被否定、被轻视,最终自我放逐;还有曾经加入佣兵团的冒险者,经历了背叛、利用,发现所谓的兄弟情义,不过是系统脚本的设定,心灰意冷之下,躲进了这片无人问津的沼泽。
他们在这里,没有目标,没有追求,没有希望,只是浑浑噩噩地活着,把沼泽当作逃避现实的避风港,却不知道,这片看似自由的湿地,依旧是刑天编织的虚拟牢笼,而他们的逃避,不过是从一个小笼子,躲进了一个大笼子。
顾念笙在村落最中央、靠近一口浑浊水井的地方,选了一间空置的木板房。屋子很小,只有一间正房,墙壁发霉,地面潮湿,角落里堆着干枯的水草,唯一的窗户被迷雾遮挡,透不进多少光。她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动手清理:把发霉的木板擦拭干净,把积水舀出屋外,把干枯的水草铺在地面防潮,又从行囊里取出一块干净的麻布,铺在唯一的木桌上。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用沼泽里的硬木雕刻而成的木牌,用灵魂魔法在上面刻下一行字:免费义诊,倾听心事,不收分文。木牌挂在木板房的门口,淡金色的灵魂微光在字迹上轻轻流转,不刺眼,不张扬,只是在昏黄的迷雾里,透出一丝温和的暖意。
这是她的诊所,也是她布道的起点。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华丽的魔法,只有一间简陋的木屋,一块朴素的木牌,一个愿意倾听的医者。
最初的两天,雾隐村的村民们只是远远地看着,眼神里充满戒备与怀疑。在沼泽里待得太久,他们早已习惯了冷漠与疏离,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帮助他们,更不相信有人会愿意倾听他们那些不值一提的痛苦。他们绕道走过诊所门口,低头快步离开,仿佛那间亮着微光的木屋,是什么洪水猛兽。
顾念笙从不主动招揽,只是安静地坐在木桌后,翻开那本泛黄的诊断笔记,笔尖轻轻划过纸面,记录着沼泽里的环境与村民的情绪状态。她的灵魂魔法悄然铺开,淡金色的共情丝线如同细密的蛛网,轻柔地笼罩整个雾隐村,不侵入,不窥探,只是感知着这个村子里每一个人的意识光晕。那些光晕中大多灰暗、浑浊、蜷缩,如同被风雨摧残过的花朵,充满了疲惫与创伤。
新的一天,顾念笙推开雾隐村诊所的木门时,一阵湿冷的穿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她放在诊台上的一叠空白诊断笔记吹得哗哗翻动。她伸手按住纸页,指尖触到纸张边缘微微发潮的绵软。
泰塔利亚沼泽的湿气无处不在,渗进木板的纤维,钻进布料的经纬,在每一个清晨将诊所窗台上那盆她从布拉卡达带来的干叶草凝满细密的水珠。这株干叶草在沙漠法师学院里从来不需要浇水,靠空气中的奥术残余就能存活,但在沼泽里,它的叶片边缘已经开始泛起湿漉漉的暗绿色。她每天早上给它浇水时都想,这大概是这间诊所里唯一不需要她诊断的病人。
诊所的门被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迟钝的嘎吱响。门轴上顾念笙已经给它抹过了润滑油,但沼泽的湿气让木头发胀,每次开门的声音都比上一次更闷。站在门口的是一个披着湿透斗篷的男人,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下半张脸上沾着沼泽深处特有的黑泥。他的右手握着一把猎刀,刀鞘上的皮绳已经磨得快断了,左手捏着一个用油布裹着的小包。
“这里是免费诊所?”他的声音沙哑而迟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是。无须预约。”顾念笙把诊断笔记翻到新的一页,用笔尾指了指诊台对面的扶手椅,“请坐。把刀放在门口的木架子上就行。”
猎人把猎刀抽出来放在木架上,刀鞘和刀身分开摆放,刀鞘斜靠在架子最下层,猎刀横放在中层,刀刃朝外。这是沼泽猎人的习惯,随时可以重新拔出武器。顾念笙在雾隐村开了这些天的免费诊所,见过许多次这个动作。沼泽里的人不信任任何人,不信任干燥的地板,不信任不会发霉的面包,不信任一个免费给他们看诊的陌生人。他们只信任自己手里的刀。
猎人坐下来时,扶手椅的藤条坐垫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他的目光在诊室里扫了一圈,墙角那株叶片泛绿的干叶草,窗台上码放整齐的几捆干艾草,诊断笔记封面上她用红笔写的“灵魂阈值”几个字。他以前去过的所有治疗师诊所,墙上都挂着系统商店里统一售卖的解剖图谱和草药分类表。这间诊所里没有。
墙上只贴着一张她自己画的沼泽地图,标注了她沿途路过的几个偏远村落,和用蓝笔圈出来的几个她认为“灵魂阈值过高”的区域。实际上,这张图对顾念笙而言,是比任何系统道具都更便利的诊断工具。因为当她的病人们坐在扶手椅上等她开口时,目光总会不自觉地扫过那张图,当他们发现他们所在村庄正好也在这张图里被标记出来时,诊断其实已经开始了。
“你是猎人?”她问。
“是。”
“在沼泽里狩猎什么?”
猎人沉默了一阵。窗外有细微的雨声,意外的并不均匀。这也是顾念笙来到雾隐村之后才发现的。这种真正的沼泽细雨落在屋顶茅草和泥地水坑里时发出的琐碎、不规则、此起彼伏的拍打声,是非常稀少的真实感。要知道,系统每隔几个小时都会自动刷新一次天气参数,出现这种情况,只有在刷新的间隙里才可能发生。她每天早上推开窗,看到茅草叶片上的水珠大小不一、分布不均,就知道系统还没来得及进行新一轮修正。这种残余的真实感让她觉得能在沼泽深处坚持下去。
“黑鳞鳄。”猎人终于开口,“沼泽东部靠近暗水潭那一带,黑鳞鳄的皮能卖好价钱。但我最近不打了。”
“为什么不打了?”
“因为我发现,每一次我似乎并没有真正打死它,在下一次狩猎中,它又会成为我‘新’的猎物。”猎人将油布小包放在膝盖上,慢慢打开。他在说话的时候,“新”字的发音咬得特别重,显然是对于新的猎物有什么怨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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