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向日葵(1)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却显得刺眼。课桌椅的木头边角被磨得发白,粉笔的碎屑在黑板下积成一层薄薄的灰。教室里的空气有一种午后特有的闷热,孩子们压低的笑声此起彼落,像一种无形的潮水,把他围在其中。
时岭琛低着头,指尖紧紧攥住课本的边角。那本数学练习册刚才被人从桌上抽走,重重摔在地上,书页散开,像一隻被撕裂翅膀的鸟。他蹲下身,去一页一页拾起,背后却响起压低却恶意十足的笑。
「喂,他根本没有爸爸吧?」
「嘘——小声点!」
「怕什么,他自己也知道啊。」
笑声里混杂着一种掩不住的轻蔑,像小石子一颗颗砸在背上。有人用脚尖踢了踢那本书,又假装不经意地咳嗽。更多的人只是看着,没有插手。
时岭琛的睫毛颤了一下,却没有抬头。他动作很慢,把散落的课本一页一页叠齐,像是用这样的细緻来维持最后的镇定。那时候的他年纪还小,却已经学会了沉默。因为他知道,无论回击还是辩解,都只会换来更大的笑声。
「他妈不是说,在外地工作吗?」
「谁知道呢……反正从来没看过。」
「可怜哦,没爸爸的小孩。」
「没爸爸」这三个字像是一把刀,隔着空气一下一下割过来。他觉得胸口发闷,呼吸变得很重,像是有一块石头压在喉咙。可是他没有哭。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知道,眼泪会让人更起劲。
他只是默默把书抱在怀里,回到座位。指节因为握得太紧而发白,膝盖在木椅下轻轻发抖。
他发现自己站在操场上。天很蓝,阳光却晃得刺眼,耳边是同龄孩子们的嘲笑声,一圈一圈把他推到场中央。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却没有一张脸是清楚的。
「连运动会都没人来——」
「妈妈哭得那么兇,他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每一句都像是被扩音器放大,在胸腔里回盪。他想要喊「闭嘴」,却发不出声音。嗓子像被什么掐住,只剩下急促的喘息。
他转过身,想要逃离。可操场无论怎么跑,都是同样的场景:模糊的脸孔,放大的嘲笑,和那几个字——「没有爸爸」。
天空忽然压下来,云层像巨大的墙壁般逼近。黑板的粉笔字浮现在半空,却被雨水一样的东西冲刷得模糊。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正在被整个世界吞没。
忽然,他看见母亲。
梦里的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电话,眼眶泛红,像是哭到声音都哑了。她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他,只是一遍一遍重复一句话——「求你了,回来看看他吧,他还小啊。」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只有冷冰冰的忙音。母亲终于放下话筒,脸埋在手掌里,肩膀止不住地抖。
他躲在墙角,手心冒汗,却什么也不敢说。那时候的他,不知道什么是小三,也不知道大人之间的争执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家里永远少了一个位子,餐桌上永远只有两副碗筷。
「没有爸爸的小孩。」
笑声又一次响起,和母亲的哭声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朝他压过来。
额头一层冷汗,心脏怦怦直跳。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街灯投下来的光,在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坐起来,呼吸急促,胸口像还压着那块石头。
梦里的声音还在耳边回盪——「没有爸爸的小孩」。
他抬手按住眼睛,掌心温热。他知道这只是梦,可那种失落与孤单,却真切得像是又回到了少年时的午后。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平復下来。指尖仍旧发抖,他忽然想起母亲离世时的神情——安静、决绝,眼里却带着压抑的泪光。那一幕和童年的孤单重叠在一起,让他心口酸得说不出话。
原来,即使长大了,即使穿上白袍、成为别人口中的天才学弟,他仍旧会被那种「不被需要」的恐惧紧紧掐住。
夜很长,时岭琛靠在床头,呼吸一声比一声沉。只有他自己知道,阳光背后的孤单,从未真正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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