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颂涟已经许久没有以自己的真面目示人了,就连岳上澜也是头一回见。
父子二人虽都沉默,神色却截然不同。一个是默哀与同情,一个是心虚与后怕。
林颂涟飘飘悠悠地来到太上皇面前,她开口,殿内的空气骤冷,让眼前这个已无权势的老朽瑟瑟发抖:“陛下……末将林颂涟,特来拜见!”
“呜!……呜!……”他似是在哭,又似在辩驳。
玉美邀始终没有解开他嘴上的符纸,她知道,这个时候就算给他机会说话也毫无意义。认错?后悔?道苦衷?
都是只会拖延时间的无用废话罢了。
玉美邀道:“陛下心里应该清楚,堂堂一国猛将,威名赫赫,远镇四方,结果却落得这般田地,这其中的缘由恐怕就连被当刀使的许缭和三皇子都没摸清吧?”
玉美邀终于从御座上站起来了,她因为连日的赶路和战斗,脚步依旧虚浮,岳上澜一步不离地搀扶着她,与她一起走向自己父亲面前。
玉美邀道:“看似是许缭贪念过重,一心想向上爬;看似是三皇子贪恋兵权,想让自己人取而代之……可实际上,他们两个哪里算得过你呢?”
林颂涟身上的怨气愈发浓重起来,黑雾从她四周扩散出去,她凄厉而悲愤地质问:“我林家满门忠心耿耿!为了朝廷肝脑涂地!为何却换来如此下场!你这狗皇帝薄情寡义、让功臣心寒!!”
最后一字从她这厉鬼口中吐出来时几乎是叫嚣着的,那尾调尖利刺耳,令人胆寒。
太上皇整个人趴到了地上,后背躬了起来,这一回,他真的啜泣成声。
那断断续续的沙哑嗓音,像一只即将被冻死在雪夜里的年迈寒鸦。
岳上澜对外喊道:“周迁!搜出来了么?”
周迁瑟瑟缩缩地从大殿外摸了进来。他随林颂涟的队伍一起,和傀儡血战,这才一路进了宫。岳上澜早早就交代了他:一旦进来,即刻去御书房搜出玉玺。
现在,他怀里果真抱了一个精美的木匣子。
周迁一眼就瞧到了林颂涟的真魂,他吓得浑身哆嗦,手里一个不稳差点让木匣子掉地,可玉美邀冷冷撇了他一眼,他即刻深呼吸着,壮起胆,挪着步子靠近他们。
“打开。”岳上澜对他道。
周迁将木匣子放在案几上,揭开盖子,里面是一方精美的传国玉玺。
太上皇转而愤怒地盯着周迁,禁军统领换人了他都不知!显然是塔佳慕容将他圈禁后独揽朝纲时新任命的家伙。
周迁多年官场摸爬滚打,害人性命的事虽没干过,但察言观色、阿谀奉承、及时站队的勾当他已驾轻就熟。眼前的局势一目了然,五殿下与玉五姑娘是他必须要追随的人。
玉玺静静地摆在众人眼前,泛着华光。岳上澜掏出一块布帛,铺在父亲面前:“父皇,犯下的错事要有了结。当初既然冤枉了林将军满门,那就趁现在,当着她的面写下罪己诏,为林家上下平反,并坦白这些年你对母妃所做的一切,将此二事和传位诏书一同颁布。如此,儿臣或还可网开一面,将就着让父皇在深宫里持着太上皇的虚名多苟延残喘几日。”
老朽看着自己眼前铺开的布帛,又看看那枚曾经只为自己所用的玉玺。
他咽了咽唾沫,手指在虚空里比划两下,表示自己没有笔墨。
岳上澜道:“何须笔墨?血诏才能更显父皇悔过的诚意。”
老朽的身形顿了顿,但盯了岳上澜半晌,随后才像是彻底接受了自己根本无法从儿子这里获得半分怜悯的事实。
他终于认了命似的,伸出指尖。
玉美邀空手一挥,袖口带起的风化为无形的刃,在他的右手食指破开了一道伤口,发黑的血液冒出了豆大的一点儿。
太上皇将指尖缓缓按在了布帛上,慢慢悠悠地写下“罪己诏”三字。
可刚写完这三字,他又不动了。他浑浊的眼默默向周围扫视了一圈。
面无表情的儿子,势不可挡的乌氏后人;
紧逼不放的厉鬼,随时叛变的臣子;
逐渐冰冷的贵妃,曾最宠溺的幼子;
还有……满地横死的昔日显贵。
“噗——”他突然嗤笑了一声,因为无法开口,那气音从鼻中喷了出来。
他后背塌陷,整个人如同被踩扁的鞠球,无力、无望。
这座容纳了他大半辈子的金銮殿在此刻成了一个毫无意义的囚笼。
这些他曾万般不肯割舍、生怕被人觊觎的权柄,竟都化为了催命符。
他毫无神采的眸子往手边一瞥——他伏着的案几上还摆着些许酒水瓜果和明灭摇曳的琉璃灯台。
酒水被血染成红色,瓜果有许多都滚落在一具具尸身旁,表皮破损,甜腻的汁液混合着地上的血污与无数蛊虫的残躯,发出令人作恶的味道。
他暗暗打量着周遭的残局,慢慢停下了手指。
“愣着做什么?写!”林颂涟有些焦躁地在他四周打起转来。
太上皇的眼眸黯淡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再度落指……
玉美邀紧盯着他的神色,眉头蹙起。
这老东西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漠然,和……疯狂。
果然,他这回的指尖在布帛上飞速写下“逆子结党,合谋杀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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