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玉美邀却并无波澜,她没觉得玉暖香在说自己,反而依旧沉浸在岳上澜的童年旧事里:“年幼时的确可怜,稚子势微,处境艰难。可如今他已至弱冠年华,如果他自己也视自己为可怜人,一贯自怨自艾,那才是真的此生都无指望了。”
玉暖香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啊?……”
“况且,”玉美邀道,“能一脚把横梁踢成两段的人,也不像是那等只会沉溺痛苦过往、顾影自怜的无能之辈。既然处境艰难,那就更不可自暴自弃,尤其皇家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若他母妃当年真是因病暴毙,也不至于连个简单的丧仪都没有,毕竟皇家最重规章,最怕行差踏错而被世人猜忌,由此可见其中必有蹊跷,只是不便与百姓知晓罢了。”
“好像……也是哦……”玉暖香愣愣地看着自己的五姐姐面无表情地分析。
她似乎总是这样,说话一阵见血,做事镇定自若。不论眼前是怨气满盈的山洞,还是剑拔弩张的强权,都能泰然处之。她就这样微微颔首,一双洞若观火的眼眸在纤长睫羽的掩护下,无雨无晴,却将局势掌控。但若换做人前,便又当即换了表象,一副亲近可人、端庄娴静的闺秀模样。
玉暖香再次小心翼翼地发问:“那…五姐姐……今天听雨阁坍塌这事儿是你干的吗?”
玉美邀闭目养神,但依旧轻轻点了点头:“嗯。”
“果然!我就说嘛!”玉暖香像是破获了什么天大的悬案,情不自禁地叫唤起来,“好好的亭台楼阁,怎么会说没就没了呢。那……下一回呢?下一回咱们拆哪一座屋子?你告诉我,好让我也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玉美邀有些哭笑不得:“我也不是真的要将这座楼拆了,我只是没想到湖底下的怨气会这么厉害,更没想到堂堂皇家御苑居然这么不经折腾。看来先帝当初为了彰显天威,一味地压榨百姓,让他们日夜赶工,而百姓为了活命交差,背地里也只好偷工减料。现在这座楼阁倾颓,当真是因果循环。”
玉暖香问道:“这世上是真的有报应吗?”
玉美邀:“那是自然。万物都是恒定的,此消彼长乃是天理。”
玉暖香眉头一皱:“可如果是这样,三殿下凭什么还可以高高在上地当皇子?如果许缭今天说的都是真的,那他该遭天谴才对!”
玉美邀有些疲乏的神情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你怎么知道他接下来不会有事儿?”
玉暖香道:“圣上这么宠爱他,他之前造过多少孽都能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糊弄过去。难道圣上这次就会惩罚他了?”
玉美邀缓缓勾起唇角:“你且等着吧,犯下业障的人,一个也逃不掉。”
……
“观火。”
岸边,四下已经无人,岳上澜低声唤道,“方才听雨阁外情况如何?”
观火骤然出现,回答:“殿下,没有异样,更无可疑之人。但就在不久前,守在后面栈道旁的人发现三殿下已经往宫里去了。”
岳上澜问:“那是我们的书信先到,还是他会先到?”
观火挺起了胸脯,像个等着被先生夸奖的学子,自信道:“必定会是我们的察举信先到!三殿下平日里千不该万不该,但最不该的就是结党!况且还是与许缭那厮……他亡妻可是边关的将军!手里头不知握着多少情报呢,陛下看完了信件恐怕也难消怒气。”
岳上澜悠悠地走到湖边,湖面照旧凝结,冰层深厚,坚不可摧。
“是啊,父皇是最偏爱三皇兄,但他再怎么受宠,还能抵得过座下龙椅么?”他声音轻轻的,望着湖面,“而且宠爱越多,被忤逆后的滋味就越难受。恐怕父皇就算泡进这刺骨的湖水里,他老人家也难消怒火吧。”
观火跟着笑道:“临近年关了,这么冷的天,湖面的冰层这么厚,就算想泡,也掉不进去呀。”
岳上澜眉眼一弯,他仿佛能透过那晶莹剔透的冰层,看到寒潭里逐渐浮现出那张女子面容。那时而含羞带怯、时而焦急无措的情态下,分明是一颗冷静坚毅的磐石心。
“你说的对,若非有外力相助,这么厚的冰面,一个人的重量也砸不穿。”
观火问:“殿下,还有许缭,他就这么被带走了,万一三皇子气急败坏,把他了结了该怎么办?他能弄来那稀奇的毡笠,背后必定有人。”
岳上澜脸上的温和褪去,眼眸深不见底:“我自然不会漏了他这条鱼。趁今晚三皇兄忙着向父皇求情,一时半会儿顾不上他,我们得抓紧时间,好好去会一会。”
观火见主子这么说,立刻露出兴趣的表情:“殿下,让我去吧!我早看这家伙不顺眼了!”
岳上澜微微摇头:“此事我必亲自前往才能安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天色灰暗,听雨阁的闹剧已经传得满城风雨。
刚刚经历了惊心动魄的达官显贵们相互商议着如何应对此事。
一帮大臣刚决定进宫启奏,想劝圣上不可再纵容三皇子,定要主持公道,可听说柳相公已经先一步换上朝服入宫,想求圣上调查自己女儿的死因。
他哭得老泪纵横时,下一刻三皇子竟也冲进皇宫,跪在御前哭诉自己是被坑害诽谤的。
圣上大手一挥,叫人把已经直不起腰的柳相公搀扶下去,而对自己这个向来偏宠的老三,则要他跪在原地,无令不准起身。
但既不说惩罚,也不谈追究。
岳上行以为这回会像往常一样,吃点儿膝盖骨的苦就可以将此事揭过,他却不知御书房的案几上已躺着一道翻阅过的奏疏。
三皇子进宫求情的消息不胫而走,玉美邀知道这事的时候正和玉府众人坐在一起用晚膳,是出去打听风声的小厮在众人面前禀明了此事。
秦湄不由捂住了嘴巴低呼:“天呐,这圣上莫不是又要和从前一样宽容三殿下了?这也太”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玉既明一记眼神给压了回去。
玉暖香问:“爹,那一会儿还会有人进宫弹劾吗?”
玉既明道:“这下恐怕难说了。柳相公可是两朝元老,也深得陛下敬重。可连他女儿的事陛下都不曾过问,那其他人再去恐怕就无济于事了,万一因此而触犯圣怒,可不值得啊”
玉晴晔吞下一口肉,问:“爹,那你去吗?”
玉既明:“我去做什么?”
玉晴晔理所当然道:“今天五姐姐和六妹妹经历了这种可怕的事儿,咱们当然也要讨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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