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雪噤声,想起他骇俗的身份来,懊恼自己口无遮拦。
更无须说,宫闱深似海,往后言行举止,还得时时警醒。
她垂下头,把衣裳里与钱袋并置的一帧素笺取出,上边密密书就应对话术。
齐雪低声复诵:“给姑姑请安,我我叫秦月仙,是”
“秦月仙?”
身侧,那人猝然中断她的话,云隐旋身向她,目光起初落在她掌间笺上,继而移注她的面容,打量得认真。
“你说你叫什么?”他的话沉沉叩耳。
齐雪遽惶,不明白他为何发问,难道秦月仙这个假名这么快就要败露了么?自己是何时留下破绽的?
可是卢萱那样十拿九稳地留给自己这些,理应周全,不该有差错。
齐雪定了定神,声音比蚊蝇还不如:
“我我叫秦月仙。”
“什么月?什么仙?”他追问。
“明月的月,”齐雪也听不清口中所说,“仙子的仙”
她已经如实回答,这下该放过——
他竟然朝她伸掌摊开:“写给我看。”
掌宽指劲,节骨嶙峋,布着与年轻面庞格格不入的薄茧。
齐雪指尖源于紧张而极快冰冷,划过他手心,触感温热,好像他曾握过暖玉似的。
云隐默察这纤细游走的痕迹,又扫过她低低的眉眼。
待到眼前的女人写罢,他收回手,握成拳置于膝上,没再说话。
齐雪此时心情,只似严刑逼供后有话尽吐之人,既存沮丧,又暗自庆幸他未再深诘。
同时,她也转念思虑,他会不会有通天门道才问名姓,想在小选中拉自己一把?
该不会是除夕夜诗篇,让他真为自己所倾倒了?
马车渐渐驶近皇城,放缓速度欲停。前方已能望见城门巍然轮廓。门外队列绵长,宫装内侍往来维持秩序。
“公子,”齐雪看着队伍,又看向气度俨然的男人,心生一念,轻咬着唇嗫嚅道,“您您能不能把我送到门口,或者带我进去?”
云隐闻言,勾起冷诮之笑,也未瞥一眼她。
“你是觉得我在宫中洞悉门路,想让那些内监看见你与我同行,好攀附关系,顺遂入选?”
心思被直截了当戳破,齐雪还想强作笑颜,俄而耳根涨红,掩不住赧然。唇瓣翕动着,也道不出辩解的话。
他将马车驱至离门尚有段距离的一处幽僻角落,利落地勒停。
“到了,下去吧。”
齐雪低眉敛衽地谢过,略有灰头土脸地躬身下车。
她在车下看着他的背影,胸中打探薛意的热望几度冲喉,却最终压了下去。
不能问
只身在太子钦定的送亲队伍里拼杀,他对慕容冰的忠诚,想来毋庸置疑。
齐雪重重叹了口气。
她转身,向着队伍末端走去。
云隐栓好马,正待离开,无意间瞥见车辕有一物坠落。
他拾起来看,是叫秦月仙的女人遗落的布袋,打开后,里面竟是为数颇丰的银子,显然是预备用来打点小选关节的。
为了入宫,倒是“准备充分”。
云隐不多萦怀,将其随手收起,径往另一边供官吏内廷的侧门行去。
皇宫采选宫女之制,森严远出齐雪所想。
先是验明正身,便需同籍亲眷到场佐证。此条别说是齐雪,同为孤女的秦月仙也实难办到。
好在活水书斋那些时日,她付出的辛苦并未白费。李斋主本就厚道,见她勤勉诚恳,一人做着顶两人的活计,心下早已认可。
闻知她想参选宫女,斋主寻书出策,最终以自家书斋数十年清誉作保,亲笔印章,为她拟好一封言辞真切的引荐信。又一早托老友门路,办下一张足以替代原籍文书的居止牒。
凭此物件,平河县民女秦月仙,方有踏入采英苑的资格。
到齐雪次序,负责核验的吏官接过居止牒,本是眼底迟疑,等看清上边户籍坊官印,又见活水书斋盖印的引荐信,眉间逐渐地展缓。
旁边年轻的吏员探头,低声询说:“主簿,可要细查原籍案底”
吏官抬手止话:“李氏作保的人,何须多问?”又对齐雪只例行公事地问:“在书斋司何职?”
齐雪恭顺地回答:“誊抄古籍,校对书目。”
吏官在名册上画圆,递过一块刻有籍贯等小字的木牌:“持牌入内,等候面询。”
首关的难处竟就这样过去,齐雪不敢轻易欢喜,她知道,后面的路只会更不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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