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昨日就已停了。
庭院石阶、草尖儿上,覆了一层瓷白的薄脆。
墨丸团在窗内书案边,身下垫着东宫仅此一块的墨狐裘褥。
它睡得安稳,颈间木铃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而庭院角落新设的铁笼里,那只已颇具山君雏形的虎崽“咪咪”,正焦躁地啃咬着栏杆。
它颈间形制相仿的木铃,随着动作撞击铁栏,发出空洞而沉闷的“哐啷”声,被风扯得零碎。
一名身形精悍、面色如铁的褐衣人,正抱臂立于笼外三步处,眼神如钉子,只冷冷盯着,不靠近,不呵斥,亦无半分多余动作。
乔慕别立在廊下看了片刻。
福伯悄步近前,低语:
“北境退下来的老手,姓厉。按您的吩咐,只驯野性,不伤筋骨。他说,这虎崽灵性足,认鞭子,也认吹笛人的气。”
“嗯。”
乔慕别应了一声,目光从铁笼移开,落回窗内那团玄色身影上,
“墨丸今日的鲜鱼,要峡江的。”
“是。”
福伯躬身,对那驯虎人微一颔首,便不再关注。
东宫每日经手的事太多,一只虎崽的去处,不过薄纸一张。
他想起父皇那句“一家三口”的“笑语”。
如今想来,那不过是帝王兴致所至,随手布下的一枚棋局,试探他是否会如获至宝,是否会因此对“家庭”、“嗣续”产生虚妄的温情与责任。
他曾将计就计,命名为“嗣”,何尝不是另一种表演与对抗?
如今,飞光照彻,幻梦皆醒。
所谓“嗣”,所谓“一家”,不过是镜城万千幻影中,较醒目的一副罢了。
既已看破,便无需再对一件纯粹的权力道具,投注丝毫多余的情感。
工具,便该去它该去的地方,被磨砺成该有的样子。
乔慕别回身步入书房,炭盆暖意裹挟着降真香残余的凛冽扑面而来。
他垂眸看着。
墨丸颈上的松塔木铃,随着它的呼噜微微颤动,响声细碎而私密,只在这一人一猫之间流转。
手上摩挲着那枚来自安乐宫的松塔。
目光落至案上素笺——柳氏女已应,暂远公主。
字迹是影一的,冷静确凿。
可那墨色,此刻却像凝住了。
突然——混进了一丝梨香。
他在这缕香中,无比清晰地看见——
宁安。
躺在榻上苍白的面容。
记忆里,他这个妹妹曾护珍宝似的捂着那荷包傻笑。
而他,亲手安排人,去掐灭那笑容另一端的光。
也想起影子的脸——前夜,当他说出“允你去瞧你妹妹”时,
不是眼睛——
那一刻,影子整张脸倏然亮起,不是颜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质地,所有伪装、恐惧、表演都被那“允诺”的狂喜瞬间洗净,显露出内里极剔透的光晕。
唇微微张着,忘了呼吸,也忘了这宫闱里呼吸从来是项需要计算的本事。
秀行白日说的那句“不容辩驳的美之本身”,竟无比具体地撞进他心里。
可紧接着,当他平静地说出那个“代价”——“从此远离宁安”——时,那光,碎了。
碎得如此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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