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侬家的客厅里,时间仿佛被调慢了速度。
两个深灰色的行李箱立在门边,拉杆已经收起,搭扣严密地锁着,像两只沉默的巨兽,等待着带走这个家里最后的生活痕迹。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防尘布和旧纸箱的气味,混合着窗外飘进的、雨后的湿润泥土香。
窗帘被拉开了大半,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寂寥的光斑。
那些光斑曾经被丽莎的玩具和小车填满,如今却空荡荡的,只映着家具被搬走后留下的、颜色稍浅的方形印记。
美纪跪坐在地板上,纤细的手指最后一次抚过面前已经封好的纸箱。
胶带贴得整齐严密,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工整地标注着“丽莎·玩具·夏”。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通过这些标签,一遍遍确认那些即将被封存、带往另一个大陆的记忆。
确认完最后一个箱子,她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
丽莎正坐在那个最大的行李箱上,穿着那件彼得去年从旧金山带回来的蓝色连衣裙,裙摆缀着白色的小碎花。
五岁孩子的脚还够不到地面,她就那样低着头,悬空晃着小腿。
“丽莎。”美纪的声音温柔地响起,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皮埃尔爷爷的车差不多就快到了,你准备好了吗?”
丽莎抬起头。
小脸上没有即将开始新旅程的兴奋,只有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静的焦急和失落。
她抿了抿嘴唇,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可怜的恳求:
“妈妈……可是,我还没有跟小雄道别啊。”
那双继承了美纪颜色的棕黑色眼睛里,蓄着薄薄的水光,却没有掉下来。
美纪的心被轻轻揪了一下。
她起身走过去,蹲在女儿面前,伸手理了理丽莎有些凌乱的额发:
“没办法啊,这个时间,大雄还在幼儿园没放学呢。”
她的声音里满是无奈和心疼,“妈妈试过打电话去野比家,但玉子阿姨也出门了。对不起啊,丽莎。”
丽莎低下头,更加用力地晃了晃小腿,蓝色裙摆像一朵蔫了的花。
“唉,真的拿你没办法。”
美纪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站起身,“妈妈再去房间看看有没有漏掉的东西。你在这里乖乖等爷爷,好吗?”
丽莎点点头,没说话。
美纪转身走向里屋,渐行渐远。
客厅里又恢复了寂静。
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恪尽职守地走着,发出清晰又单调的“滴答、滴答”声。
每一声,都像在倒数离别的时刻。
丽莎想起昨天下午,小雄掀翻桌子时那张陌生的、凶狠的脸;想起他抢走鞋子头也不回跑掉的背影;想起自己站在满地狼藉中,怎么也止不住的眼泪。
就在她还在等待时,突然——
“哗啦!”
客厅的玻璃门被猛地拉开!
一个身影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微凉空气和青草气息。
那是个戴着圆框眼镜的男孩,看起来大概十岁左右,穿着黄色的长袖衬衫和卡其色短裤,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眼镜片都蒙上了一层雾气。
他站稳身子,目光急切地扫过客厅,最后定格在行李箱上的丽莎身上。
瞬间,那张因为奔跑而涨红的脸上,绽放出巨大到几乎有些失控的喜悦光芒,眼睛亮得惊人:
“小侬!好久不见!太好了,终于见到你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带着一种丽莎无法理解的、近乎哽咽的腔调。
五岁的丽莎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吓了一大跳。
她认得这张脸。
前两个月,好像就是这个陌生的大哥哥,和一只蓝色的狸猫还有陌生的姐姐偷偷在她家院子外面张望,被她发现后就慌慌张张跑掉。
妈妈说过,不要跟奇怪的陌生人说话。
她本能地从行李箱上滑下来,往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抓住箱子的拉杆,警惕地看着对方,怯生生地问:
“大哥哥……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未来大雄愣住了。
他脸上的喜悦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和慌张。
他往前走了两步,急切地伸出手,想要去拉丽莎:
“什么是谁?是我啊!小雄啊!野比大雄!你忘了吗?我们昨天还一起玩过…不对,是五年前…啊也不对——!”
他语无伦次,越说越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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