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下了几场大雪。
腊月里,摹形司院里的积雪没过了脚踝,杂役早晚各扫一次,但到午时又积起薄薄一层。
张砚在摹形司已经十年了。
十年,足够让一个年轻人眼角生出细纹,让一些事变成习惯,也让另一些事在心底烂成不敢触碰的暗疮。他如今是摹形司资格最老的记录员,周伯前年病退回了老家,陈焕去年调去了内务府别的衙门。新来了两个年轻人,一个姓郑,一个姓王,都二十出头,看什么都新鲜。
腊月廿三,小年。衙门里照例放假半日,午后就可以散了。张砚整理完上午的记录,正准备走,吴良从里间出来,叫住了他。
“来一下。”
张砚跟着进了里间。吴良的屋子比十年前多了些摆设:多了个书架,多了个青瓷花瓶,墙上挂了幅山水画,落款是某个不太出名的画家。但那股熟悉的药草味还在,淡淡地弥漫在空气里。
吴良从书架底层取出一个紫檀木匣,打开,里头是一叠装订好的册子,封面空白。
“这个,你看看。”他推过来。
张砚翻开。册子里是名单,密密麻麻的人名,后面跟着籍贯、功名、师承、着述,有些还附了简短的评语。他扫了几眼,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这些年在士林里有些声望的人物。
“这是?”
“明年开春,皇上要再开一次博学鸿儒科。”吴良说,“这是初步拟定的征召名单。”
张砚想起来了。康熙十八年,朝廷开过一次博学鸿儒科,那是平定三藩后,为了笼络士人、尤其是江南遗民而设的特科。当时征召了上百人,最终取中五十人,俱授翰林院官职。他那时刚进摹形司不久,还帮着整理过一些被征召者的背景资料。
“又要开?”他问。
“嗯。这回规模更大,要取一百人。”吴良点了点册子,“你负责把这份名单里的人,和咱们这些年接触过的、留意过的那些人,做个比对。看有没有重叠的,有没有需要特别关注的。”
张砚明白了。博学鸿儒科名义上是选拔人才,实则是朝廷对士林的一次大规模摸底和收编。而摹形司要做的,是在这过程中,找出那些可能有问题的人——或者,确保某些人没问题。
他抱着匣子回到记录室。两个年轻记录员已经走了,屋里空荡荡的。窗外又飘起雪,细碎的雪花在风里打着旋。
张砚点起油灯,开始比对。
名单很长,有三百多人。他先快速浏览了一遍,看到不少熟悉的名字——有些是南巡时在江南听说过的,有些是这些年各地密报里提到过的。然后他打开摹形司自己的档案册,一页页核对。
比对到第七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名单上有个名字:沈明德,苏州府吴县人,秀才,师从……
他迅速翻找记忆。沈明德,苏州,秀才。对了,康熙二十三年南巡时,在苏州观前街茶馆里,那两个被提前“教导”过的书生之一。吴良当时说,他们是样板,会在皇上召见时表现得体,做个榜样。
张砚查了摹形司的档案。果然,在“乙字号·江南舆情”那一册里,找到了沈明德的记录。很简单,只有几行:“沈明德,吴县人,康熙二十二年录为丙字类观察对象。性温顺,家境清寒,可引导。二十三年南巡,列为召见备选,经短期规训,表现合格。后赐银二十两,助其家。”
规训。张砚盯着这两个字。所以当时吴良说的“教导”,其实就是摹形司的“规训”。用某种方法——也许是谈话,也许是暗示,也许是更隐秘的手段——让沈明德这样的人,在皇上面前说出该说的话,做出该做的姿态。
而现在,沈明德又出现在了博学鸿儒科的征召名单里。
张砚继续比对。又找出三个名字,都是在摹形司档案里有记录的:两个是南巡时“表现良好”的士子,一个是康熙二十五年某次地方舆情报告中提到的“可塑之才”。
他把这四个名字圈出来,在旁边做了标注。
天擦黑时,吴良进来了。
“怎么样?”
张砚把圈出的名单递过去。吴良接过,就着灯光看了看,点头:“嗯,这几个是咱们经手过的。还有呢?”
“还有十七个,在各地密报里出现过,评价不一。有的说‘学问扎实但性情孤高’,有的说‘家世清白但交游复杂’。”张砚说,“这些需要进一步核实。”
吴良把名单放下,在屋里踱了几步。“张砚,你进司里十年了。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得深一些。”
张砚心里一紧。每次吴良用这种语气说话,接下来都不会是轻松的事。
“博学鸿儒科,不止是选才。”吴良停在窗前,背对着他,“更是……筛选。”
“筛选什么?”
“筛选哪些人可以真正为朝廷所用,哪些人只是表面顺从,哪些人……”吴良顿了顿,“哪些人需要调整。”
调整。张砚想起那些泡在药缸里的半成品,想起被“规训”过的沈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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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说,咱们摹形司……也参与这个?”
“一直参与。”吴良转过身,“从康熙十八年第一次开科,咱们就在做背景核查。只是那时还浅,主要是看家世、交游、有无反清言论。现在……”他笑了笑,笑容里没什么温度,“现在咱们的手段多了,看得也更深了。”
张砚等待下文。
“明年这次开科,皇上特别交代,要选真正‘心向朝廷’的人。不是表面恭顺,是骨子里认同。”吴良走回桌边,手指点在那份名单上,“所以,咱们的任务就是帮皇上分辨,哪些人是真认同,哪些人是假认同。假认同的,要想法子让他们变成真认同。”
“怎么变?”
吴良看着他:“你觉得呢?”
张砚脑子里闪过那些药缸,那些整齐的复诵声,那些被修改得一模一样的口供。他不敢想下去。
“总之,从明天起,你把手头别的活先放放,专心做这件事。”吴良说,“把这三百多人的背景,一个个查清楚。摹形司的档案,内务府别的衙门的记录,各地密报,都调来看。我要知道每个人的底细——祖上三代,师友关系,写过什么文章,说过什么话,甚至……做过什么梦。”
最后那句说得轻飘飘的,但张砚听出了分量。
“梦也要查?”
“梦最见人心。”吴良说,“当然,不是真去问人家做了什么梦。是看他们的诗文,看他们的书信,看他们酒后失言时说的话。梦里念着前朝,醒来歌颂本朝,这种人最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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