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是那种最常见的家用车,十来万,算不上好,也绝不寒酸,就像我爸妈那样,一辈子勤勤恳恳,不好高骛远,也不妄自菲薄,稳稳当当地嵌在这个世界的巨大机器里,做一个本分的零件。我爸开车很稳,我妈坐在副驾,时不时透过后视镜看我,眼神里是那种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小心翼翼,好像我是一个刚从窑里烧出来的瓷器,多碰一下都怕碎了。
我靠着车窗,口袋里那枚U盘的棱角,像一颗不合时宜的牙齿,死死地硌着我的大腿。它是一个坐标,一个锚点,把我分裂成两个毫不相干的人。一个叫林默,在另一个真实得像幻觉的世界里,与神明般的意志为敌,为了一个叫苏晓晓的女孩,差点掀翻了整个宇宙的棋盘。另一个叫林涛,此刻正坐在父母的车里,是一个刚从昏迷中醒来的、平平无奇的大学生,过去二十年的人生轨迹清晰得就像一道浅浅的车辙,一眼就能望到头。
可现在,这两条本不该交汇的线,被这枚小小的U盘,野蛮地拧成了一股麻花。我回不去了。不仅仅是回不去那个有“不语”书店和苏晓晓的世界,我也回不去那个心安理得做林涛的过去了。
“涛涛,回家妈给你炖了鸽子汤,补补脑子。”我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温柔得像一团棉花,却让我的心猛地一抽。
补脑子。多贴切。我的脑子确实需要补补,里面塞了太多不属于“林涛”的东西。那些关于规则、关于定义、关于悖论咖啡馆和“教授”的记忆,像一群喧闹的宾客,霸占了主人的房子,把原本那个简单、甚至有些乏味的林涛,挤到了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但还算平静。我努力扮演着一个刚大病初愈的儿子,一个听话、懂事、让父母放心的林涛。这种表演让我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疲惫。在另一个世界,我对抗的是盖亚,是免疫体,是整个世界的恶意。那很累,但至少磊落。而在这里,在充满了关爱的车厢里,我对抗的,是我自己,是我心里那个无法诉说的秘密,这更累,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无力感。
车窗外的城市,熟悉又陌生。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庸懒的阳光,街道上的人流像工蚁一样忙碌。我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对世界的认知仅限于考试、工作、房价和一日三餐。我曾以为这就是全世界。现在我知道了,不是。这个世界,只是一个巨大剧院的舞台,而在舞台的幕布之后,还藏着更广阔、也更危险的后台。
而我,一个不小心从后台掉到前台的演员,口袋里还揣着不属于这个剧本的道具。
家到了。一个老小区,楼体已经有些斑驳,但被绿色的爬山虎装点得颇有几分生机。我爸妈住六楼,没有电梯。我妈执意要搀着我,我没有拒绝。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没力气,是后怕。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从梯子上摔下来昏迷三天,大概真的把他们吓坏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一股混合着饭菜香和淡淡樟脑丸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家”的味道,林涛的家。我换上自己的拖鞋,一双蓝色的、已经有些褪色的棉拖,鞋底因为主人的懒散而磨损得有些不均匀。
一切都和我记忆里——林涛的记忆里——一模一样。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我爸的保温杯和没下完的象棋,电视机上盖着一块碎花的防尘布,阳台上我妈养的几盆吊兰长得正旺。
“快,快回屋躺着去,别站着了。”我妈把我往卧室里推。
我的卧室,林涛的卧室。
门一推开,我差点被迎面而来的“过去”呛到。那是一种属于失败者的气息。书桌上,几本翻开的大学教材旁边,压着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微积分试卷,鲜红的“49”分像一道狰狞的伤疤。电脑椅的靠背上搭着一件有外卖油渍的t恤。墙上贴着一张有些泛黄的游戏海报,是几年前很火的一款网游,我——林涛——曾经在里面耗费了无数个日夜,最终也只是个不上不下的普通玩家。电脑屏幕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字:“今天一定要看书!不玩游戏了!”——讽刺的是,便利贴的边缘已经因为时间太久而卷了起来。
这就是“梦”醒之前的林涛。一个在大学里吊儿郎当、挂科、沉迷游戏、对未来一片迷茫的“废人”。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宿舍和网吧;他的烦恼很大,大到每一次期末考试都像世界末日。
我,林默,曾经定义过时空的流速,曾经一言定下物质的生死。而我,林涛,连自己的生活都搞得一团糟。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悲哀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算什么?一个在现实里失败,跑到梦里去当英雄的懦夫?还是一个在梦里叱咤风云,醒来却要面对一地鸡毛的可怜虫?
“唉,你这屋子,乱得跟猪窝一样。妈这几天光顾着在医院照顾你,也没空给你收拾。”我妈一边抱怨,一边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把脏衣服收进洗衣篮,把书桌上的垃圾扫掉。
“妈,别忙了,我自己来吧。”我拉住她。
她愣了一下,有些惊讶地看着我,仿佛我说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你?你什么时候自己收拾过屋子?”
我哑口无言。
是啊,林涛不会。林涛是个被宠坏的孩子,是个生活上的低能儿。
“你躺着,好好歇着。医生说了,要静养。”她不容置疑地把我按在床上,替我盖上被子,然后端着一盆垃圾走了出去。
我躺在床上,床单上是阳光晒过的味道,很温暖,很安逸。我闭上眼,就能睡一个安稳觉,然后忘掉那些打打杀杀,忘掉那个叫苏晓晓的女孩,忘掉那个为了守护她而变得不像自己的林默。忘掉一切,重新做回那个虽然失败但至少安全的林涛。
我可以吗?
我把手伸进口袋,再次握住了那枚U盘。冰冷的金属触感,像一枚楔子,瞬间钉穿了所有温暖和安逸的假象。
不,我不能。我忘不掉。我忘不掉苏晓晓在书店里捧着书对我笑的样子,忘不掉“教授”那副看透一切的眼神,忘不掉我第一次定义“风”时指尖的触感。那些不是梦,它们是我生命的一部分,甚至,是更真实的那一部分。
如果说,林涛的人生是一滩停滞的死水,那林默的经历,就是投进这滩死水里的一块巨石。水面或许会重归平静,但水下的淤泥,已经被彻底搅动了。
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活下去了。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一颗破土而出的种子,疯狂地在我心里生根发芽。
我坐了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处理这枚U盘。我不能在家里的电脑上打开它,天知道这东西会不会像它在另一个世界里那样,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乱子。我爸妈会吓坏的。而且,谁知道“盖亚”的规则修正,会不会跨越世界,顺着网线找上我?
我必须找一个绝对安全、绝对隔离的环境。
“妈,我出去一下。”我穿上鞋,对我妈说。
“出去干嘛?你身体刚好,别乱跑!”我妈立刻紧张起来。
“我……去把图书馆借的书还了。上次就是去还书才……才出的事。我想……我想把它做完。”我撒了个谎,一个听起来很合理的谎。我想,一个刚刚经历过创伤的人,想要完成那件未竟之事,以克服心理阴影,这在逻辑上是说得通的。
我妈将信将疑地看着我,最终还是妥协了。“那……那你快去快回,别走远了。手机拿着,有事打电话。”
“好。”
我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家。外面的空气都感觉自由了一些。我没有去图书馆,而是直接坐公交车去了市里最大的电子城。这里鱼龙混杂,人声鼎沸,是藏起一片叶子的最佳森林。
我用口袋里仅有的一些零花钱,在一个角落的铺位里,买了一台最便宜的、二手的、几乎快要报废的笔记本电脑。老板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捡垃圾的。我不在乎。我需要的不是性能,而是“一次性”。一个用完就可以物理销毁的载体。
然后,我没有回家,也没有去网吧,而是找了一家提供钟点房的廉价小旅馆。房间里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消毒水味,床单看起来就不太干净,但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这里,是绝对的“法外之地”,没有人认识我,没有监控,没有我爸妈担忧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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