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自己过去的无数岁月。为了巩固权力,他设计杀死了自己的导师;为了扩大领地,他发动了持续百年的战争;为了追求永生,他将自己转化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他得到了很多。至高的权力,无穷的生命,令人畏惧的名号。
但,他快乐吗?
“快乐”这个词,对他来说,是如此的陌生。他只知道征服的满足感,复仇的快感,以及……权力在握的冰冷安宁。
可那都不是快乐。
而现在,就在刚刚,当他用自己那足以毁灭一个国家的力量,去完成一个“采草药”的小任务时,当他想到那个哥布林看到这株“霜心苔”时会露出的狂喜表情时,他那早已寂灭了千万年的心湖里,居然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有点暖,有点……轻松。
他,巫妖王马拉科尔,黑暗的君主,不朽的死神……居然因为帮一个哥布林采了一株草药,而感到了一丝……快乐?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荒谬。荒谬得让他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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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真的笑了。
那是一种干涩的、沙哑的、仿佛是无数骸骨在互相摩擦的声音。数千年来,他第一次发出这种不带任何嘲讽、不带任何残忍的……纯粹的笑声。
他终于明白了。
所谓的“反派”,所谓的“BOSS”,不过是“作者”为了驱动剧情而设定的一个功能模块。他的所有行为,所有执念,都是被预设好的程序。他就像一个设定好要去撞墙的机器人,永不停歇,直到被另一个机器人拆毁。
而现在,程序被删除了。他不再是那个必须去征服世界的“巫妖王”了。他可以是任何他想成为的人。
他可以是一个……为了救女儿,而去帮哥布林采草药的……父亲。
这个身份,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那对于“征服世界”的执念,那个被“作者”写入他核心代码的终极目标,在这一刻,仿佛生了锈一般,开始松动,剥落。
它并没有消失。它依然是他的一部分。但它不再是唯一的、至高无上的指令了。
它被另一个更重要的、更滚烫的目标,挤到了一边。
——找到月光花,治好莉莉。
马拉科尔带着“霜心苔”,回到了葛布林的小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株植物扔在了石桌上。
葛布林长老看到“霜心苔”的瞬间,发出了幸福的呻吟。他扑了上去,像抱着失散多年的孩子一样,用脸颊轻轻地蹭着那冰冷的苔藓,嘴里念念有词。
马拉科尔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第一次,有耐心去观察另一个生命的喜悦。
过了许久,葛布林长老才恋恋不舍地抬起头,擦了擦浑浊的老泪。
“啊……成交,成交!”他激动地说,“关于月光花,我知道的不多,但都是最核心的秘密。”
他压低了声音。
“月光花,并非生长在某个固定的地点。它是一朵‘概念之花’。它只会在一个同时满足两个条件的地方绽放。”
“第一,那里必须有‘至高的守护’。一个强大到足以扭曲现实的意志,正在不惜一切地守护着某样东西。”
“第二,那里必须有‘纯粹的新生’。一个刚刚诞生、未被世界污染的、最纯粹的希望。”
至高的守护……纯粹的新生……
马拉科尔的灵魂之火,猛地跳动起来。
一个疯狂的、但又无比合理的答案,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奥古斯都。
那个化身为“现实稳定锚点”的男人。他用自己的生命,正在进行着一场“至高的守护”,守护着这个刚刚诞生的、混乱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本身,这些刚刚挣脱束缚、开始追寻自己故事的生命,不就是“纯粹的新生”吗?
月光花……居然就在他刚刚离开的地方。就在那座王都,就在那个化身为太阳的男人身边!
马拉科尔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主人!”葛布林长老叫住了他。
马拉科尔停下脚步,回头,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这个……”老哥布林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您……您以后如果还需要采点什么别的草药……可以再来找我。我给您打八折。”
马拉科尔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那干涩的、骸骨摩擦般的笑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笑声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暖意。
他没有回答,身形消失在空气中。
而我,那缕附着在他斗篷上的意识,也随之飘散。我收回了我的观察,心中五味杂陈。
一个反派的“顿悟”,居然比一个英雄的“牺牲”,更让我感到震撼。或许,毁灭一个旧世界,最美妙的地方,并不在于破坏本身,而在于你永远不知道,废墟之上,会开出怎样……意想不到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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