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那个位置都已经不存在了。原来足够一人站立的空间里多出了一个柜子,里面堆满了新书与信件。伏尔泰继续写着,时不时喝上一口茶,无所事事地等待着灵感把下个句子送到他的面前。
卢梭已经离开了很久。只是除了孟德斯鸠,没有人敢和伏尔泰说起这个话题,尽管他们对这个也好奇得要死。
事实上,孟德斯鸠在那一次后,也很少和伏尔泰说起卢梭的事情了。
伏尔泰看上去也没有因为卢梭的离开而产生任何的影响,他就像是机器那样继续按部就班地完成着自己的生活,照旧出席在各种场合,富有热心地忙于公共事业,帮助着需要他的每个人。
久而久之,大家就像是默契地共同把那个总跟在伏尔泰身后的人遗忘了。甚至伏尔泰偶尔觉得自己也忘了——如果没有那把刀子在轻轻地提醒他的话。
更加偶尔的时候,他会思考起卢梭的现状。
而在非常隐约的某个瞬间里,触电般的遗憾会在脑海中一闪而逝:他应该在孟德斯鸠试图和自己谈谈卢梭的事情时表现得不那么抗拒的。这样他至少能知道卢梭离开巴黎后想要去的地方到底是哪里。
不过这种遗憾浮现的时间总是非常短,短到这个句子从来没有在伏尔泰的大脑里成型过,一般在“应该”那里就戛然而止。伏尔泰傲慢地不允许自己继续想下去,而且总能做到。
他不准自己后悔,真正让他后悔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喜欢上了卢梭那个家伙。
而且他也觉得卢梭没有什么必要好想,更没有必要担心。
伏尔泰从来不害怕卢梭被什么人骗,因为这个学不会共情的家伙只能是世界上最大的骗子,被骗的话也只会是他自己乐意。
伏尔泰也从来都不忧心卢梭的安全,因为他知道卢梭对在面对这个世界时有多小心翼翼——他甚至连自己的记忆都会怀疑。
如果他真的有什么需要害怕的话……
不,没有。
伏尔泰坚定地对自己这么说,假装自己真的没有任何东西需要担忧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到了孟德斯鸠当初那句作为两个人谈话收尾的话。
他说:“你现在表现出这幅根本不在乎他的样子,是不是为了提前报复他——因为他也注定会忘掉你?”
是吗,不是吗?
他们都明白,卢梭决定离开巴黎,那大概是已经打算把巴黎所有的一切都丢在脑后。而他真的能够做到。
人类会在感情的泥沼中困上一生的时间,但人偶们不会。他们随时都可以从感情的束缚中抽出身来,毫无挂碍地开启新生活,把过去的所有人都远远抛下。
“不。”但伏尔泰干脆利落地否定了这个问题,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用坚定的语气说道,“我只是想告诉他,在这个方面,我赢了。”
在这场关于“遗忘力”的比试中,他没有输,也不会输。
就算是插入体内的刀子,所带来的疼痛也是可以被人熟悉、漠视、习以为常的。总有一天,他会遗忘掉自己的身体里还有一具无时无刻带来痛苦的武器,而且忘得比对方更快。
伏尔泰垂下眼眸,他看向书桌上自己正在写的东西,继续写下去。
“普通人很容易觉得一切都被机器所代理的世界自有其恐怖之处,但并不是我们放弃这种途径的理由。你认为当今推崇理性和物质性的思潮会让人逐渐异化和工具化,反被物质奴役,我不是很赞同。我们应该把机械化作为我们人类本身的一部分,一种对本性缺漏之处的调和。
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人偶剧?当一个充满着战争、流血和死亡的非理性人类世界变成人偶剧的剧场时,那么这个世界就不再会流血,我们将借由理性的方舟抵达永恒。”
11
“所以,后来你因为什么突然决定要和对方揭开这一切的?”
旅伴好奇地询问道。
昨天这个部分还没有讲到,卢梭就困得钻进了被子里,以至于他到现在都还在想这个故事的结局,一早上就过来问卢梭了。
“伏尔泰是谁?”打哈欠的卢梭刚钻出被子,在睡意朦胧间下意识地反问。那对清澈如玻璃的眼睛努力眨了两下,透着困倦而不解的茫然。
旅伴愣住了。他盯着卢梭看了很久,直到卢梭也觉得莫名其妙。然后他晃晃脑袋,让自己重新清醒了过来。
“哦,你说他啊。”他说,记忆显然重新回到了脑海里,“不重要,都是以前的事情。不过说真的,当时我怎么想的也有点忘记了。”
说完这句话后,卢梭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关心起了另外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我们现在还有多少钱啦?”
钱的确不怎么够。
虽然说卢梭对于饮食和住宿的要求都不是很高,但他总乐意于去买一些乱七八糟没什么用处的玩意,就像是要专门对它们开展一个课题研究似的。导致的结局就是,不管怎么看,剩下来的钱都不像是能让他们继续悠哉悠哉地走向日内瓦的样子。
“可我不想坐车。”
卢梭看着剩下的钱,皱着眉嘟囔道:“我讨厌火车……”
或者说,他讨厌一切钢铁巨兽。他会故意绕开施工的场地,从来都不去飞机或者火车站,厌烦汽车发出的噪音,每次看到工厂都会露出明显的不快神情。
不仅仅是因为对这种巨大事物基本的警惕,还有着某种就像是天生具有的排斥心理。他讨厌这些冰冷坚硬的东西。
于是他算了算,只给自己留了一点钱,剩下的钱全部都给了自己的旅伴。
“你自己走吧!”他说,“我再找别的人和我一起上路。对了,我还没有问过你的名字呢。”
旅伴叹了口气。
“丹尼斯·狄德罗。”他说,“希望能够在日内瓦看到你。”
卢梭点了点头,他好奇地看着自己的这位旅伴,接着又没心没肺地嘟囔着接下来要干的事,把对方丢在脑后。
不过接下来的进程就有点糟糕了,在各种意义上都是这样。其中最糟糕的事情大概就是,卢梭找到的新旅伴偷走了他剩下的钱。
他在新城市里转了几圈,然后决定寻找一点赚钱的方法,最好还要能够让自己接下来这段时间能够生活得舒服一点。于是他很快就想到了另外一个主意。
他可以把自己包装成一个音乐天才,借用一些别人的名头,到别人的府邸里混吃混喝。他觉得自己在骗人方面应该还是有点天赋的,只要不让他实际上手操作就行。而且他从巴黎过来——如果运用得当的话,说不定还能成为自己身上的光环。
这个更像是脑袋一拍就想到的主意被卢梭反复了思考几遍,觉得没有问题就去实施了。他去偷了几件衣服,把自己收拾得体面了一点,学着巴黎上流人的样子,傲慢地走进了这座城市里看上去最豪华的别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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