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板,你在山上做了什么事,我不想知道。渡边雄跟你之间有什么恩怨,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他一个人单打独斗,输了。我不想输,所以我找人合作。你是最合适的那个人。”
他伸出手。和来的时候一样,干燥,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陆子谦看着那只手,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握了上去。同样的力道,同样的时间,挑不出毛病的握手。但这次他多说了一句话:“合同留下,我看完再说。”
陈维良松开手,没有从内兜里掏出信封,而是从大衣外面的口袋里掏出来的。不是同一个信封,薄了很多,里面只有一两张纸。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按了一下,“不急。你看完,想好了,给我电话。名片上有号码。”
他转身,朝店门口走去。爬山藤从玻璃门外面让开,替他拉开门。铃铛响了一声。陈维良走出去了,走到皇冠轿车旁边,司机已经替他打开了后车门。他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引擎发动。陆子谦站在玻璃门里面,隔着那层薄薄的玻璃,看着黑色轿车汇入中央大街的车流中,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街角的转弯处。
爬山藤推开玻璃门走进来,站到陆子谦身边。“他走了。”
陆子谦回到靠窗那张桌子旁,拿起那个信封,没有拆。他把信封揣进怀里,和陈维良那张名片放在一起。名片上只有名字,信封里只有合同。
云秀从柜台后面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杆秤。“哥,他是谁啊?”
“南边做生意的。”陆子谦说。
“他来干什么?”
“谈合作。”
云秀看了看他怀里的那个信封,又看了看他的脸。“你答应了?”
“没有。”
“那你会答应吗?”
陆子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拍了拍云秀的肩膀,往后厨走去。
后厨里,灶火正旺。大铁锅里的卤汤翻滚着,深褐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料的气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八角、桂皮、花椒、小茴香,还有一味是云秀后来加的——陈皮,说是新会来的,莫姐托人带来的。
陆子谦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翻滚的卤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回到二楼办公室,他把门关上,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两页纸。第一页是合作意向书,第二页是空白。不是普通的空白,是那种专门留出来让人写东西的空白,底下印着一行小字:“其他约定”。陈维良把整张纸都空出来了。
这个人的精明比渡边雄更深。渡边雄是用刀逼你,陈维良是用沉默逼你。他什么都不写,就是让你自己写,让你自己出价,让你自己把底线亮出来。你不亮,他就等,等你自己沉不住气。
陆子谦把意向书看了一遍,折好,塞回信封里,放进抽屉。他没有锁抽屉,他从来不锁。店里没有什么东西值得锁。但现在他开始想了——配方是不是该锁起来了?
窗外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声音,从远处来,越来越近,在店门口停下来。是摩托车,长江750,军绿色的,车斗里坐着一个穿邮差制服的人。他从车斗里跳下来,从帆布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开店门,铃铛响了。“陆子谦的电报。”
陆子谦下楼,在柜台签了字,接过信封。发报地址是广州,发报人是陈静。电报只有一行字:“陈不可信。”
三个字。陈。不。可。信。陈静说的“陈”,是陈维良。但她没有说为什么不可信,没有说不可信到什么程度,没有说不可信之后该怎么办。三个字,把陆子谦从刚才那种“或许可以坐下来谈谈”的心态里,一把拽了出来。
他把电报折好,和意向书放在一起。
天黑了。爬山藤靠在店门口的墙上,嘴里衔着那枚铜哨子,没有吹,只是衔着。陆子谦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中央大街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街对面的华梅西餐厅门口排着队,有人在等位子。楼下传来云秀和赵大海说话的声音,在算今天的营业额,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
陆子谦把抽屉拉开,拿出那封电报和意向书,同时放在桌上。两个信封并排躺在一起,一个从广州来,一个也要去广州。他想起母亲那封信,缺了一角的那封。母亲把地址烧掉了,不让他知道钥匙在哪里。现在陈静发电报来,告诉他“陈不可信”。母亲的选择是不见。他的选择是见。见了之后呢?他把意向书拿起来,又放下。放到桌上的时候,信封碰倒了茶杯,茶水洒了出来,浸湿了电报的一角。陆子谦赶紧拿起来,字已经洇了,“陈”字的一竖变成了一条细细的水痕,像一根针。
门在楼下响了一声,有人推门进来。
铃铛响了。
爬山藤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不高不低:“方科长来了。”
陆子谦从二楼下来的时候,方科长正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瓶酒。北大仓,不是多贵的酒,但包装挺讲究,红色纸盒,烫金字体,像是特意去百货大楼挑的。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规规矩矩,头发梳得锃亮,一看就是出门前精心捯饬过。
云秀在柜台后面站着,表情淡淡的,手里还握着那杆秤。她没有招呼方科长坐下,也没有给他倒茶,就那么站着,秤杆夹在腋下,像一把没收起来的剑。
方科长站在柜台前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垂着,一会儿背到身后,一会儿又垂下来。他看见陆子谦从楼梯上下来,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从紧张到放松,从放松到堆笑,从堆笑到热情,几秒钟之内切换了好几次,最后定格在一个他认为最合适的弧度上。
“陆老板!哎呀,你可算回来了!”他把那两瓶酒往柜台上一放,塑料袋子哗啦一声。“火车上就说要去哈尔滨找你,这不,来了来了。方某言而有信。”
“方科长。”陆子谦走到柜台前,没握手,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风把你从北京吹来了?”
“哎呀,什么科长不科长的,叫老方就行。”方科长笑着摆了摆手,“我年前调回哈尔滨了,省公司,副经理。以后咱们是老乡了,常来常往。”
原来是调回来了。从北京调到哈尔滨,从科长变成副经理。明面上是平调,但北京和省会,差距不是一星半点。方科长心里应该清楚,所以他要来,不是叙旧,是找退路。陈维良是他的退路,松江春也是他的退路。
陆子谦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靠窗那张桌子旁坐下。方科长跟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屁股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放在桌上,五指摊开,一副坦诚相待的模样。
云秀端了两杯茶过来,放到桌上。给陆子谦的那杯放在他右手边,给他惯用的那个位置;给方科长的那杯随便一搁,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咚”。
“方经理,”陆子谦端起茶杯吹了吹,“你来找我,是叙旧,还是有事?”
方科长哈哈笑了两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店里回荡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陆老板快人快语,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陈总——陈维良,你见过了吧?”
“见过了。”
“意向书看了?”
“看了。”
方科长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那你觉得怎么样?五五开,他出技术设备渠道,你出配方。这个条件,说实话,不低了。你那个配方,在东北值钱,但出了山海关,谁知道松江春?陈总不一样,他在南边有渠道,有网络,有现成的生产线。你跟他合作,松江春就是全国的牌子。”
陆子谦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水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方科长坐在对面,等着,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那点急切怎么都压不住,像锅盖下面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方经理,”陆子谦放下茶杯,“陈总给了你多少?”
方科长的笑容僵了一瞬,像被人按了暂停键。“陆老板这话——”他干笑了一声,“我方某人是那种人吗?我纯粹是看好这个项目,想在中间牵个线,成人之美。再说了,你我是老乡,火车上一只烧鸡的交情,我会害你?”
一只烧鸡的交情。陆子谦想起火车上那个啃凉馒头的中年人,他掰了只鸡腿递过去,那人推辞了一下,接了,咬了一口,眼睛亮了。那个时候方科长可能真的只是一个去郑州开会的采购科长,啃凉馒头,看《市场报》,跟陌生人聊合作。但后来变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是从陈维良找到他的那一刻。
陆子谦把茶杯放下。“方经理,合同的事,我再想想。不急。”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
相邻推荐:我在军校修仙,卷哭全星际 夫君今日又没有藏好他的尾巴 港综:我的横刀能砍穿铜锣湾 年代:赶山养家,偏心老太急疯了 始皇的小公主在后世稿天幕直播 时空军火商,从活阎王到列强 四合院:情满无边二大爷 灵魂互换后:相爷在后宅杀疯了! 代号孤狼,我是小鬼子的恶魔 综影视之事业毒唯 穿越也是技术活儿 白月光是正道的光怎么办 穿越异界,武道通神 险职太医:历劫蜕变,自成医道 赌棍修仙:我在仙界当债尊 远行 清穿之我不为妃 贝塔星纪元 凡间散修?她分明是仙界收尸人! 港综:我的悟性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