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广州还在沉睡。
陆子谦站在珠江边的一个小码头上,脚下是湿滑的石阶,面前是一条乌篷船。船不大,能坐四五个人,船尾立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在雾气里晕开,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上去吧。”阿生在他身后说,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子谦跨上船,船身晃了一下。他蹲下来,稳住重心。阿生也跟着上了船,解开缆绳,竹篙一点岸,船便无声地滑进了江心。
这是陈静安排的。白天走太扎眼,从广州去云浮,走陆路要经过好几个检查站,带着那些“不该带的东西”,风险太大。走水路,沿着珠江上溯到肇庆,再转陆路进山,虽然慢,但安全。
“坐稳了。”阿生说。他坐在船尾,手里握着竹篙,脸上没什么表情。马灯的光照着他半边脸,明暗分明,像一尊石雕。
船在江面上缓缓前行。两岸的灯火稀稀落落,偶尔有一两栋高楼的黑影从雾气里冒出来,又很快被甩在身后。江水是黑色的,偶尔翻起一朵浪花,在灯下闪一下,又暗下去。
陆子谦把帆布包抱在怀里。包里装着那几本老余的笔记本、母亲的地图、两枚玉扣,还有一小包陈静塞给他的东西——“路上用的,不到万不得已别打开”。
“阿生哥,”他压低声音,“你跟我妈熟吗?”
阿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熟。见过几次。”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竹篙在水里顿了一下,激起一圈涟漪。
“不怕死的人。”阿生说,“但不是那种不要命的。她知道怕,但该做的事,怕也做。”
船经过一个转弯,江面变窄了。两岸的树影子压下来,像是要把船吞进去。雾气更浓了,马灯的光只能照亮船头三尺远的地方。
“你也不怕?”阿生忽然问。
“怕。”陆子谦老实说,“但跟怕不怕没关系。”
阿生没再说话。船继续往前,竹篙有节奏地起落,水声哗啦哗啦的,像一首慢板的歌。
不知过了多久,东边的天空开始泛白。雾气淡了一些,能看见两岸的稻田和竹林了。偶尔有一两只白鹭从田里飞起来,扑棱棱地掠过船头,又落进远处的雾里。
“前面是佛山。”阿生说,“过了佛山,就是三水。到了三水换船,走西江,下午能到肇庆。”
陆子谦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两个馒头,递了一个给阿生。阿生接过去,单手握着竹篙,另一只手把馒头塞进嘴里,三两口就吃完了。
“你那个熏鸡,”阿生忽然说,“能不能在广州开个店?”
陆子谦一愣,然后笑了:“能。等这边的事办完,回去就张罗。”
“开了我去捧场。”阿生说。这是他今天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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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船到了肇庆。
肇庆比广州小得多,但热闹不减。码头上停满了船,装货的、载人的、捕鱼的,挤挤挨挨。岸上是骑楼街,卖凉茶的、卖裹蒸粽的、卖药的,招牌一个挨一个,红红绿绿的,看得人眼花。
阿生把船靠了岸,带着陆子谦穿过码头,走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间小铺子,门口挂着“莫记裹蒸粽”的牌子。铺子里坐着一个胖女人,正在包粽子,手快得像变戏法。
“莫姐。”阿生叫了一声。
胖女人抬头,看见阿生,又看见陆子谦,眼神闪了一下。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糯米,把两人领进后屋。
后屋不大,堆着几大筐粽叶和糯米,空气里全是粽叶的清香。胖女人——莫姐——给两人倒了茶,坐在对面,上下打量陆子谦。
“素衣的儿子?”
“是。”
“像。”莫姐点点头,“但比她硬。她太软了,心软,手也软。”
陆子谦不知道该说什么。莫姐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阿生:“你要的东西。进山用的,省着点。”
阿生打开看了一眼,又包好,塞进怀里。
“莫姐,”陆子谦忍不住问,“您也认识我妈?”
莫姐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认识。她来肇庆找过我,问去天露山的路。我跟她说那个地方去不得,她偏要去。后来回来了,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里没光了。”
她顿了顿,又说:“你也要去?”
“是。”
莫姐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跟她一样,劝不住。”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银镯子,递给陆子谦,“戴着。山里湿气重,这东西能驱虫。不是值钱的东西,算个心意。”
陆子谦接过来,戴在手上。银镯子凉凉的,贴着皮肤,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
“谢谢莫姐。”
“别谢我。”莫姐摆摆手,“活着回来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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