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泮溪酒家出来,已经是上午十点。太阳升得老高,晒得人发晕。陆子谦跟着陈静走在骑楼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下午做什么?”他问。
“下午你去见一个人。”陈静说,“你妈的老朋友,也是这一带的‘地头蛇’。他在广州住了四十年,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谁?”
“姓余。”陈静看了他一眼,“上海人,六十年代来的广州。你妈说他是个奇人,什么都懂,什么都不怕。”
上海人,姓余。
陆子谦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秋林公司门口,那个裹着军大衣、戴着狗皮帽子的背影,那个一闪而过的、像极了他前世师父“老余”的侧脸。
“他叫什么?”他问。
“余三。”陈静说,“大家叫他三爷。”
余三。不是老余。但陆子谦心里那个念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们穿过几条巷子,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楼不高,五层,外墙的油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的红砖。楼道里黑漆漆的,堆着杂物,空气里有一股霉味。
“三爷住四楼。”陈静说,“你自己上去吧,他在家。我在楼下等你。”
陆子谦一个人上了楼。楼梯很窄,每一级都很高,走得有些吃力。三楼拐角处有个老太太在生炉子,烟呛得他直咳嗽。
四楼,左边那户。门是老式的木门,漆皮剥落,门环是铜的,已经发绿。他敲了三下。
门开了。
开门的男人六十岁出头,瘦高,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戴着眼镜,镜片很厚,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眼,像是在辨认什么。
“找谁?”
“三爷?我是陈姨介绍来的。”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忽然笑了。
“进来吧。”
屋子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有一套茶具,旁边放着一摞旧报纸。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落款看不清。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花,开得正好。
“坐。”男人给他倒了杯茶,“陈静跟你说我是谁了?”
“说了。三爷,上海人,在广州住了四十年。”
“四十年,没错。”男人在他对面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你叫什么?”
“陆子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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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子谦……”男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什么,“你爸是哪里人?”
“哈尔滨的。”
“你妈呢?”
“也是哈尔滨的。但她……”陆子谦犹豫了一下,“她祖籍是南方的,具体哪里我不清楚。”
男人点点头,没再问。他给陆子谦续了杯茶,忽然说:“你在哈尔滨卖熟食?”
“是。熏鸡、红肠、酱货。”
“生意怎么样?”
“还行。年前开了第三家店。”
“不错。”男人笑了,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年轻人,有本事。”
陆子谦看着这张脸,越看越觉得熟悉。那眯眼的习惯,那说话的腔调,那端茶杯的手势……太像了,太像前世教他入门、带他闯荡上海滩的师父老余。
可是老余是上海人,怎么会出现在八十年代的广州?而且年纪也对不上——老余如果活着,现在应该八十多了,眼前这个男人最多六十出头。
“三爷,”他试探着问,“您以前在上海,做什么的?”
男人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做点小买卖。卖布,卖糖,什么都卖。后来形势不好,就来了广州。”
“那您认识一个叫余福生的人吗?”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
男人放下茶杯,看着陆子谦,看了很久很久。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陆子谦的心跳骤然加速。余福生——那是老余的本名。前世他只提过一次,说“江湖上叫我老余,本名余福生,福气的福,生活的生,可惜两样都不沾”。
“听一个长辈提过。”陆子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说是个奇人,什么都懂。”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
“余福生是我大哥。”他说,“亲大哥。”
陆子谦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比我大十五岁。我小时候,他已经在上海滩混出名堂了。后来我长大,也跟着他学做生意。”男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解放后,他留在了上海,我来了广州。再后来……就断了联系。”
“他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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