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火车站的大钟指向下午三点十七分。
陆子谦背着帆布包走出出站口,一股湿热的风扑面而来,和哈尔滨的干冷完全不同。他身上还穿着那件藏青色棉大衣,在车站广场上显得格格不入。周围的人都穿着单衣夹克,有人甚至只穿件衬衫,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从北极来的怪物。
“同志!住店不?”“发票发票,要发票不?”“大哥,去哪?我送你!”
拉客的人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有举牌子的,有扯嗓子的,还有直接上手拽包带的。陆子谦侧身闪过,三拐两拐就钻出了人群。这套本事还是前世在上海滩练的——火车站这种地方,永远是最复杂的小江湖。
他在广场边上的报摊买了张广州地图,又换了一摞角票毛票,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按照林锋交代的“第三套方案”,他拨了一个号码,响三声,挂断。再拨,响两声,挂断。等五分钟。
五分钟后,电话响了。
“喂。”
“北方来的,找老陈。”陆子谦说。
“老陈不在,去白云山喝茶了。”
“那我去山下等。”
暗号对上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报了个地址:“文明路187号,后门。天黑以后。”
陆子谦挂了电话,看了眼地图。文明路在越秀区,离火车站不算远,但走过去得一个多小时。他拦了辆三轮车,讲好价,八毛钱。
三轮车在广州市区的街道里穿行。陆子谦坐在车上,看着两旁的骑楼、榕树、繁体字的招牌,恍惚间有种回到上海的感觉。但又不完全一样——广州的空气中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潮湿、闷热,混着花香和油烟味,还有远处传来的粤剧唱腔,咿咿呀呀的,像是从另一个时代飘过来的。
他找了个小旅馆住下,在文明路附近,一天两块五,包早晚两餐。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墙上贴着褪色的风景画,窗户对着一条窄巷。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广东女人,说话又快又急,普通话带着浓重的粤语腔调。
“北佬来广州做咩呀?做生意呀?”
“来看看,考察考察市场。”
“哎呀,来对啦!广州咩都有啦!吃的用的穿的,比你们北方多得多啦!”老板娘热情地给他倒了杯凉茶,“喝啦喝啦,祛湿的,你们北方人不习惯这边的天气啦。”
陆子谦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苦得差点吐出来。但面上不显,还点了点头:“好茶。”
老板娘满意地走了。
他在房间里休息了一会儿,换了件薄外套,把棉大衣塞进包里。又把那几封信和母亲笔记的小本子贴身藏好,宁心玉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面。对着镜子看了看,和街上那些来广州闯荡的北方人没什么两样。
天黑之后,他出了门。
文明路187号是一栋老旧的骑楼,临街是家杂货铺,已经关门了。陆子谦绕到后巷,巷子很窄,两边堆着杂物,头顶是各家各户伸出来的晾衣竿,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一只猫蹲在墙头,绿幽幽的眼睛盯着他。
后门是一扇铁门,漆皮剥落,锈迹斑斑。他敲了三下,停,再敲两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削,颧骨很高,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看了陆子谦一眼,侧身让开。
“陆子谦?”
“是。”
“进来。”
门里是个小天井,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植物。穿过天井,进了一间不大的屋子,灯火通明。屋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林锋。另一个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穿着一件素色的对襟外套,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知识分子或机关干部。但她的眼神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掂量什么。
“子谦,到了。”林锋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转向那个女人,“这位是……”
“我自己来。”女人站起来,摘下眼镜,直直地看着陆子谦,“你长得像你妈。”
陆子谦心里一震。
“我叫陈静。”女人说,“你小时候,我抱过你。那时候我还叫吴念真。”
屋子里很安静,能听见巷子里猫叫的声音。
陆子谦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努力从记忆深处搜寻“吴念真”这三个字。母亲笔记里反复出现的人,母亲口中“改头换面”去了南方的人,那个据说掌握着更多关于“门”后世界秘密的人。
就是她。
“姨母。”陆子谦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吴念真——或者说陈静——眼眶红了,但没哭。她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点点头:“你妈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该放心了。”
“我见到她了。”陆子谦说,“小年夜,在哈尔滨。”
陈静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她果然……还是放不下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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