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初,周延儒在首辅任上已逾半载。这半年里,他努力过,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努力过。
他试图整顿吏治,但触及的利益太多,阻力太大;他试图筹措军饷,但国库空虚,加税又恐激起民变;他试图调和朝中党争,但各方积怨已深,难以化解。
最让他心力交瘁的是崇祯皇帝的反复无常。这位年轻的君主有着强烈的责任感和近乎偏执的勤政,却又缺乏定见,易受谗言影响。
今天采纳这个建议,明天又推翻;今天信任这个大臣,明天又猜疑。周延儒常常觉得,自己不是在辅佐皇帝,而是在哄一个焦虑的孩子。
崇祯十三年六月中旬,兵部尚书陈新甲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与清朝议和。
“首辅大人,”陈新甲深夜造访,神色凝重,“辽东战事糜烂,若山海关门户大开,京师危矣。为今之计,唯有暂与清人议和,换取喘息之机。”
周延儒沉默不语,心中暗自思忖着。议和这个话题实在太过敏感,稍有不慎便会引起轩然大波。
毕竟,大明朝一直以来都将自己视为天下共主、天朝大国,向来都是主张剿灭敌寇,而非与敌人讲和。
尤其是在土木堡之变以后,瓦剌首领也先挟持了大明战神为人质,并以此向朝廷索要财物,但当时的朝廷宁愿另立一个新的君主,也绝不愿意公然接受这种屈辱性的议和条件。
而现在竟然要主动提出议和,恐怕必然会遭到那些自命清高的文人学士们的猛烈抨击。
想到这里,周延儒不禁皱起眉头,转头看向身旁的陈新甲,问道:“那么陛下对此事又是怎么看的呢?”
陈新甲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回答道:“陛下目前还处于犹豫不决的状态之中......因此才需要首辅大人您亲自出马!”
听到这话,周延儒顿时恍然大悟——原来陈新甲打的如意算盘就是希望他能够站出来劝说皇帝同意议和,又或者退一步说,当皇帝询问意见时表明立场表示支持。
如此一来,倘若议和之事最终得以顺利达成,那所有人都会有功可赏;可若是不幸失败了,所有的罪责自然就全推到他这位首辅身上!真是打得一手绝妙的借刀杀人之计呀!
然而面对局面,周延儒并未立刻答应下来,而是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这件事实在是关乎国家社稷的大事,还请允许我再好好思考一下。”
陈新甲走后,周延儒在书房踱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理智告诉他,陈新甲说得对,不善兵事的他也清楚,以大明现在的国力,两线作战是取死之道。先稳住一边,集中力量剿灭流寇,才是上策。但情感上,他又害怕承担“汉奸”“卖国”的骂名。
更关键的是,他了解崇祯。这位皇帝好面子,重名节,宁可战败也不愿背负议和的污名。当年袁嘟嘟提出的“五年平辽”,崇祯欣然接受,因为那是“战”;如今陈新甲提出议和,即便有利,崇祯也未必敢采纳。
果然,两日后,崇祯在平台召见周延儒和陈新甲。
“议和之事,卿等以为如何?”皇帝开门见山,眼睛却盯着周延儒。
周延儒垂下目光:“臣……不敢妄言。兵事非臣所长,陈尚书更知详情。”
他把球踢给了陈新甲。
陈新甲暗骂一声老狐狸,只得硬着头皮陈述利弊。他说得很详细,从辽东兵力对比,到国库财政状况,到流寇猖獗形势,最后得出结论:议和是唯一选择。
崇祯听完,久久不语。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周先生,”皇帝终于开口,“你怎么看?”
第二次被点名,周延儒知道躲不过了。他抬起头,看到皇帝眼中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疑虑,有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仿佛在说:先生,替朕做个决定吧,无论对错!当然最后的锅还得你背,皇帝是不会错的。
但周延儒不敢。他忽然想起当年殿试时,万历皇帝问他辽东之事,他答以“实事求是”。那时的他,年轻,锐气,敢于说出自己的想法。而现在的他,经历了七年之痒,他老了,世故了,也害怕了......
“陛下,”他缓缓说,“此事关系国体,臣以为……或可遣使试探,但不可公开。且须极密,以防朝野非议。”
这是最稳妥的回答:不反对,也不支持;不承担责任,也不放弃机会。
崇祯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他想要的是一个明确的建议,一个可以让他下决断的依据,而不是这种模棱两可的官话。
“朕知道了。”皇帝挥挥手,“你们退下吧。”
走出乾清宫,陈新甲忍不住埋怨:“首辅大人,方才您若态度坚决些,陛下或许就……”
“或许就什么?”周延儒打断他,“陈尚书,你我在朝为官多年,难道不知陛下性情?此事若成,固然是好;若败,你我将成千古罪人。我老了,担不起这个罪名。”
陈新甲愕然。他看着眼前的首辅,忽然觉得陌生。这个曾经以才气纵横闻名的状元郎,这个曾经敢于扳倒钱谦益的政坛新星,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畏首畏尾?
周延儒看出了陈新甲的想法,但他不在乎。他确实老了,也倦了。这半年的首辅生涯,让他看透了许多事:这个帝国已经病入膏肓,不是任何个人能够挽救的。既然如此,又何必做无谓的挣扎?
后来,开封被李自成百万大军围困,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向北京。崇祯急召周延儒问策。
“周先生,开封若失,中原不保,如之奈何?”
周延儒跪在御前,脑中飞快转动。他知道开封守不了多久,城中粮草将尽,援军又逡巡不前。但他不能说真话,不能说“开封必失”,那会动摇军心,也会让皇帝暴怒。
“陛下,”他选择了一个最荒唐,也最安全的建议,“臣闻佛法无边,或可建道场,请高僧百人日夜诵经祈福,求佛祖庇佑开封。”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不会出错的主意。皇帝若采纳,无功无过;若不采纳,也无损他的声誉。
崇祯愣住,随即大怒:“诵经?诵经能退百万流贼吗?!周延儒,朕要的是退敌之策,不是这等虚妄之言!”
周延儒伏地:“臣愚钝,请陛下恕罪。”
那一刻,他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解脱。他终于撕下了最后一点伪装,露出了那个无能、敷衍、只想自保的真面目。
崇祯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从愤怒转为失望,再从失望转为悲哀......
“周延儒,”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心上,“朕听闻你当年殿试时说的话:‘事办则德显,实至则民亲’。那时的你,是何等锐气。如今……如今你只会让朕诵经吗?”
周延儒浑身一颤。这句话,刺痛了他内心深处某个尚未完全麻木的地方。他想辩解,想说这世道变了,想说这国事难为,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深地伏下身......
“你退下吧。”崇祯疲惫地挥手。
当周延儒踏出皇宫的那一刻,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仰望天空。此时的北京城,烈日炎炎,骄阳似火,那耀眼的光芒令人难以直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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