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源如遭雷击,猛地僵住。孟子的这句话,他自幼倒背如流,在无数文章策论中引用过,但从未像此刻这般,被一个和尚用如此平实却又犀利的方式,叩问内心。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干涩,竟发不出声音。
“至于学问……”了尘和尚继续道,声音依旧平和,“佛经有云:‘法无定法’。学问若真是天下公器,本当为天下人共用,何以成了少数人的禁脔与晋身阶梯?工匠通晓器械之理,农人深知稼穑之艰,商贾明了货殖之道,这些难道不是学问?为何一定要囿于经史子集、章句训诂,方算学问?施主,夜深了,粥快凉了,早些歇息吧。”
说罢,老和尚合十一礼,悄然退出了禅房。
陈文源呆呆地坐在原地,油灯的火苗在他镜片上跳动。老和尚的话,像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难道……自己坚守半生的信念,真的错了?难道这新学……真有它的道理?这一夜,破庙禅房里,灯火久久未熄。
西安城西,紧邻渭水河畔,一片新起的建筑群在夜色中显出雄浑的轮廓。这里便是“格物院”附属的第一实验工坊,也是目前关中规模最大、设备最新的纺织工坊。工坊由坚固的青砖砌成,高大的窗户里透出明亮的灯光,隐约传来有节奏的机杼声。
此刻已是戌时,若在往常,工匠们早已歇息。但今晚,工坊内依然热火朝天。不是监工逼迫,而是工匠们自发留下,或是调试新到的改良织机,或是研究刚发下来的《格物》册子,或是三两成群地讨论着白日里听到的学堂趣闻。
因为李健定了新规:完成定额之外,多产的部分有额外奖金;提出切实可行的技术改进,一旦采纳,更有重赏。实实在在的利益,加上对新知识的好奇,让这些工匠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热情。
老张师傅和他的儿子张小锤也在其中。下学后,小锤没回家,而是缠着父亲要来工坊——他脑子里还盘旋着黄先生讲的杠杆原理,觉得一定能用在改进织机某个费力的部件上。
此刻,他正趴在一张粗糙的木工台前,就着明亮的油灯,用炭笔在一张草纸上写写画画,旁边还放着那本崭新的《格物》第一册。
“爹,您看这儿!”张小锤眼睛发亮,指着他画的简易示意图,“黄先生说,定滑轮能改变力的方向,动滑轮能省力。咱们这织机的这个提综踏板,人脚踩下去老费劲了。我想着,要是这里、这里,加上这么一组滑轮……”
他一边说,一边在图上比划,“我算过了,要是用三个动滑轮组合,踩下去的力气最少能省下一多半!织工姐姐们就能轻省好多,织得也更快!”
老张师傅凑过来,眯起他那双被炉火熏烤了半辈子、有些昏花的眼睛,仔细看着儿子那虽然稚嫩却清晰有条理的草图。他虽然不认得几个字,但几十年的木匠、铁匠生涯,让他对机械结构有着本能的直觉。
半晌,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工具都跳了跳:“好小子!你这算厚积薄发吗?你这书没白念!这法子……我看行!这滑轮组的位置、绳子走向,想得周到!明天……不,今晚咱们就找材料,先做个小的试试!”
旁边几个正在检修织机的年轻工匠闻声围了过来,看着张小锤的图,听着老张师傅的解释,脸上都露出佩服的神情。
“小锤可以啊!这才上一天学,就能帮咱琢磨改进机器了?”
“那是!”老张师傅挺起胸膛,脸上每道皱纹都舒展开,洋溢着自豪的光,“我儿子可是学堂正儿八经的学生!先生说了,这就叫‘理论联系实际’,学问从干活里来,再回到干活里去,才是真学问!”
工坊里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和赞叹。这些工匠,原本对于“新学”“格物”还有些将信将疑,觉得那是读书人的玩意儿,离自己这满手油泥的活计远着呢。
可现在,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张小锤这个打铁匠的儿子,上了新学堂,学了新知识,回头就能用到改进祖传的手艺上!这冲击,远比任何说教都来得有力。
一个头发花白、在织机旁干了一辈子的老织工,放下手里的梭子,感慨道:“要我说啊,李总兵这新学,是弄到点子上了。咱们这些手艺,祖祖辈辈靠师父带徒弟,口传心授,好些绝活,师父万一走得急,没传下来,可就真断了。现在好了,能写成书,画成图,白纸黑字记下来,只要书在,这手艺就在,还能让更多人学会,越传越精!”
“就是这话!”另一个中年工匠附和,“我听说下一批学堂还要扩招,名额更多。回头我也得想想办法,把我家那小子送进去!不指望他中状元,能像小锤这样,认字、明理、还能帮衬家里手艺,就比咱这代强!”
正议论间,工坊的管事——一个三十多岁、精明干练的汉子,手里拿着几本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册子,快步走进来,用力拍了拍手:“大伙儿静静!都往这儿看!”
众人安静下来,目光集中到他手中。
管事举起册子,封面上的《格物(第一册)》几个字清晰可见:“总兵府刚发下来的!新鲜出炉!里面讲了啥叫‘力’,啥叫‘杠杆’,啥是‘轮轴’,还有各种材料的特性,怎么画简单的机械图……从明儿个起,每天下工后,咱们就在这工坊里,组织大伙儿一起学一个时辰!自愿参加,不强求!”
工匠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这次是惊喜的喧哗。
“管事,当真?咱们……咱们也能学这个?”
“这书……真是给咱们工匠编的?”
“俺们这些大老粗,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能学明白吗?”也有人面露怯色。
管事笑道:“怎么学不明白?这书就是照着咱们干活的事儿编的!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全是实打实的道理!再说了,又不考状元,咱们慢慢琢磨,互相帮着学,有啥难的?艺多不压身,指不定哪天就用到了...”
他目光扫过人群,看到张小锤,眼睛一亮,“看,现成的小先生在这儿呢!小锤,到时候你认字多,给大家念念书,讲讲图,中不中?”
张小锤没想到会点到自已,小脸一下子涨红了,但看到父亲鼓励的眼神和周围叔叔伯伯们期待的目光,他鼓起勇气,用力点了点头:“中!我……我尽力!”
老张师傅笑得见牙不见眼,用力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这一刻,在这座充满机油与棉絮气息的工坊里,一种全新的、名为“希望”与“尊严”的东西,正在这些曾经被视为“贱业”的工匠心中悄然滋生。他们真切地感受到,时代或许真的在变。
他们这些靠手艺吃饭的人,也能挺直腰杆读书识字,也能让自己的经验和智慧被记录、被尊重、被传承。而这,正是李健推行新学最深层的目标之一——打破知识的垄断,解放被压抑的生产力,重塑社会的价值评判体系。任重而道远...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西安总兵府后衙的书房里,却依然灯火通明。
李健、顾炎武、黄宗羲、宋应星、方以智五人围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圆桌旁,桌上摊开着那三册《新学纲要》,以及各地今日送来的情况汇总文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茶香,更弥漫着一股凝重而兴奋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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