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北京城还沉浸在一片漆黑中。打更的梆子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带着春寒料峭的凄清。户部衙门位于皇城东南,此刻只有门房亮着一盏孤灯,像这王朝将熄的余烬。
李待问的轿子在衙门前停下。老尚书掀开轿帘,一股寒风灌进来,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六十多岁的年纪,本应是致仕回乡、含饴弄孙的时候,他却还要在这寅时起床,掌灯理事。
“老爷,到了。”轿夫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些轿夫都是李家的老家仆,跟了他三十年,如今也是白发满头。
李待问从轿中走出。他身形瘦削,官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衙门的门房老赵早已候着,见尚书到来,连忙打开侧门:“部堂早。”
“库吏来了吗?”李待问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张主事已经在库房等候了。”
李待问不再说话,径直向库房走去。清晨的寒气在石板路上凝成薄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灯笼的光在寒风中摇曳,将他佝偻的背影拉得很长。
库房在衙门西侧,是一座独立的高大建筑,青砖灰瓦,铁门厚实。这里是整个大明王朝的钱袋子——或者说,曾经是。
库房门前,户部主事张文启已经等候多时。这位三十出头的年轻官员是李待问的门生,进士及第后一直在户部任职,为人勤勉正直,深得李待问赏识。
“老师。”张文启躬身行礼,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色。
“开门吧。”李待问摆摆手,声音干涩。
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昏黄的灯笼光投入库房内部,照亮了空荡荡的地面。
李待问走进库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不是天气的寒冷,而是心寒。
偌大的库房,长三十丈,宽十五丈,高两丈,原本应该堆满装银锭的木箱、成捆的铜钱、堆积如山的粮米布帛。万历年间最盛时,这里存放着八百万两白银,还有无数珍宝。那时的库房,箱子堆到房梁,走路都要侧身。
可现在呢?
空荡得能听见回声。
地面上积着薄灰,墙角挂着蛛网。只有最里面的墙角堆着几十个木箱,上面贴着封条,写着“崇祯十三年秋税·保定府”。这些箱子孤零零地堆在那里,像乱葬岗上几座孤坟。
“还有多少?”李待问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显得格外苍凉。
张文启翻开账册,手有些发抖:“回部堂,昨日清点,实存现银……四万七千三百两。铜钱十二万贯,折银约一万两。另有各地解送的税粮、布匹折色,约值三万两。总计……不足九万两。”
“九万两……”李待问闭上眼睛,只觉得一阵眩晕袭来,身体晃了晃。
张文启连忙上前搀扶:“老师!”
李待问摆摆手,稳住身形道:“九万两……洪武爷开国时,光修建南京城墙就花了二百万两!永乐爷迁都北京,修建紫禁城,花了多少?八百万两!九万两……九万两能做什么?”
他颤巍巍地走到那些木箱前,抚摸着上面的封条:“保定府秋税……我记得,保定府应缴秋税是十二万两。这里有多少?”
“回部堂,保定府实际解送五万两,说是连年旱灾,百姓逃亡,实在收不上来。”张文启低声说,“这五万两,还是知府王大人变卖了自己的田产才凑齐的。”
“王守义……”李待问想起那个瘦削的保定知府,去年进京述职时,身上的官袍打着补丁,“他是个好官,可是……可是好官有什么用?能变出银子来吗?”
他在库房里慢慢踱步,灯笼在手中微微颤抖,光影在墙壁上晃动,像是这个王朝摇摇欲坠的缩影。
“文启啊,你今年三十三岁,是吧?”李待问忽然问。
“是,学生嘉靖四十七年生人。”
“我嘉靖四十年中进士,那时才二十二岁。”李待问陷入回忆,“第一次来户部,是隆庆二年,在福建司当主事。那时跟着老尚书马森查库,你猜当时库存多少?”
张文启摇头。
“八百万两!”李待问的声音陡然提高,“整整八百万两现银!还有价值三百万两的绢帛、粮米!那时我才知道,什么叫‘大明国库’!”
他走到库房中央,环顾四周:“那时的库房,箱子堆到房梁,走路要侧身。点银子要点三天三夜!铜钱堆成山,串钱的绳子烂了,铜钱散落一地,都没人捡——因为太多了,不在乎!”
“可现在呢?”他的声音哽咽了,“三十多年,才三十多年啊!八百万两就剩九万两了!钱呢?都去哪了?”
张文启不敢回答。
李待问自己回答了:“辽东!一年就要六百万两!九边重镇,一年三百多万两!剿寇,一年又是二三百万两!宗室禄米,一年一百五十万两!官员俸禄,一年八十万两!河工赈灾,一年又是几十万两……”
他越说越激动:“入不敷出!年年亏空!万历爷最后那些年,就已经开始吃老本了。泰昌爷在位一个月,来不及做什么。天启爷……天启爷信任魏忠贤,横征暴敛,可敛来的钱呢?都进了阉党的口袋!”
“到了今上……”李待问顿了顿,压低声音,“今上勤政,节俭,可有什么用?辽东战场是个无底洞!流寇越剿越多!加税,加税,再加税!可加来的税,一半被贪官污吏中饱私囊,一半送到前线打水漂!”
他想起前几日看到的一份密报,浑身发抖:“文启,你知道河南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张文启低头:“学生略有耳闻。”
“略有耳闻?”李待问苦笑,“那我告诉你!河南一省,万历年间在册人口一千二百万,现在不到六百万!一半人哪去了?死了!逃了!李自成杀人如麻是一方面,可更多的是饿死的!是交不起税被逼死的!”
“朝廷在河南加征三饷,每亩地要交二分五厘银。一亩中等田,年收成不过一石,折银一两。交完税剩多少?七钱五分!这七钱五分,要交火耗、摊派、徭役折银,最后落到农民手里,能有五钱就不错了!五钱银子,够一家五口吃一个月吗?”
“不够!”李待问自问自答,“所以农民卖儿卖女,拆屋卖梁。卖无可卖了,怎么办?要么饿死,要么造反!李自成为什么能聚众百万?不是他多有本事,是朝廷把百姓都逼到他那边去了!”
这番话说得张文启心惊肉跳。他虽然知道局势艰难,但从老师口中听到如此直白的抨击,还是第一次。
“老师,慎言……”张文启环顾四周,虽然知道库房里只有他们两人,还是忍不住提醒。
李待问摆摆手:“慎言?我还需要慎言吗?我这把年纪,这位置子,早就不想坐了。这个户部尚书,谁爱当谁当!”
话虽如此,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辞。现在辞官,就是临阵脱逃,就是对不起皇上这些年来的信任。
“账面呢?”李待问强撑着回到正题,“账面还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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