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一种声音。成团的雪花劈头盖脸砸过来,几步之外便难以分辨人形。
官道早已埋得不见踪影,全凭着驿卒深一脚浅一脚探路。
朱允熥与朱济熺并辔而行,大氅外层结了层冰壳,眉毛睫毛上也挂了霜。
一百二十名锦衣卫散在前后,何刚几次想劝太子登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种天气,车辇陷在雪里,反倒更误事。
直到午后,风势稍微得以收敛,眼前豁然开朗,灰蒙蒙的天底下,横着一条苍茫的带子,江水尚未完全封冻,沉沉东流。
岸边一个简陋的草棚上,挑着面被雪糊住的旗,依稀可辨“龙潭渡”二字。
朱允熥勒住马,正待上船,忽闻身后传来轱辘声响,夹杂着人喊马嘶。
回头望去,只见白茫茫的雪幕里,钻出一长溜黑影,是庞大的车队。
当头上百辆大车,满载粮袋,覆着厚厚油布,车轴吱呀作响。
后面跟着的骡车上,堆着成捆的布匹和箱笼。
车队前方,两骑并立,正在激烈地争辩着。
一人身着正四品文官服色,面皮白净,此刻却涨得通红,正是吏部左侍郎周云秋。
另一人年纪轻些,约莫三十出头,穿着青色六品补服,身量不高,此刻正扬着脸:
“周侍郎!下官再说一次,那四千石粮食,绝不能从安庆府仓支取!
安庆存粮本就不足,再抽走四千石,百姓开春何以度荒?
朝廷救江西,难道就要饿死安庆人?这是剜肉补疮!”
周云秋气得胡子直抖:
“夏原吉!你好大的胆子!本官奉命统筹粮秣转运,所有毗邻江西府县,皆需协力!
安庆府库尚有存粮,这是布政使司报上来的数目,白纸黑字!你一个户部主事,安敢阻挠大局?”
那名被唤作夏原吉的官员竟然上前一步,扯住周云秋的马缰:
“部堂大人!不可!那数目是去岁秋收后所报!
今冬这场雪,安庆压塌民房七百余间,冻毙牲畜无算,灾民已逾二万!
眼下自己已是左支右绌,哪里还能再抽?
下官核验过往年卷宗,安庆丰年存粮也不过支撑两三月,如今绝无可能还有余力!”
“你…你强词夺理!”周云秋指着夏原吉,手指发颤,
“延误了江西粮饷,你小小一个主事,担待得起吗?”
“下官当然担不起!”夏原吉字字铿锵,
“逼反安庆百姓之罪,周侍郎就当得起?!朝廷救一处,乱一处,赈济意义何在?
部堂大人执意调安庆之粮,下官今日便在此,以血书呈送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四字入耳,朱允熥心头猛地一跳,策马上前几步。
两人这才惊觉旁边有人,待看清朱允熥面容,周云秋吓得魂飞魄散,滚鞍下马,扑倒在雪地里:
“臣…臣吏部侍郎周云秋,叩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驾临,臣…臣失仪,万死!”
夏原吉也是一怔,随即镇定下来,跟着跪倒:
“臣户部江西清吏司主事夏原吉,参见太子殿下。”
这就是夏原吉?后世誉为“永乐股肱”,掌管天下钱粮二十载,死后家无余财?
没想到此时还是个耿介激烈的六品主事。
朱允熥声音有些沙哑,“尔等方才所言,孤都听见了,起来说话,周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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