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铁门时,严彧心里那点因为围巾暖意而生出的雀跃,瞬间冻结、碎裂。
客厅比他早上离开时更加狼藉。
几个空酒瓶滚在地上,烟灰缸被打翻,烟蒂和灰烬泼洒了一地。
吃剩的泡面桶被踢到了墙角,油汤淌出来,凝结成恶心的污渍。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精、呕吐物和某种东西烧焦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但这些都不是让严彧血液瞬间冲上头顶、瞳孔骤缩的原因。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自己那个小房间的门口——那扇单薄的、用旧木板钉成的门,此刻歪斜地敞开着。
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粗暴的声响。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
狭小的空间内,景象触目惊心。
床板被掀开,褥子扔在地上。
那个破旧的书桌抽屉被整个拽了出来,里面的东西,几本破烂的课本,几支快用完的笔,一些杂七杂八的小东西散落得到处都是。
而最刺眼的,是地上那些散落的、被揉皱、被踩踏、甚至被撕碎的素白纸片。
那是朝慈写给他的信。
那些被他视若珍宝、每晚睡前都要抚摸一遍、小心翼翼收藏的信。
此刻像被随意丢弃的垃圾,浸泡在从门口蔓延进来的、不知是水还是油污的肮脏液体里。
有些纸片被撕成了两半,上面干净的字迹被污渍浸染、模糊;
有些被揉成一团,丢在墙角;
还有几张,甚至被扯得粉碎,纸屑混合着灰尘,黏在地板上。
严彧的眼眶瞬间红了。
不是想哭,而是一种暴烈的、几乎要冲破血管的赤红。
他浑身的血液好像都涌向了头部,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血色的薄雾。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类似窒息的气音。
就在这时,那个翻箱倒柜的人,他的父亲摇摇晃晃地从床的另一侧直起身。
男人头发油腻蓬乱,脸色因为酒精和暴怒而涨成猪肝色,眼睛浑浊通红,手里还捏着几张没被完全撕毁的信纸。
“兔崽子,回来了?”他口齿不清地吼道,浓重的酒气随着话语喷薄而出,“说!把钱藏哪儿了?!老子他妈找遍了都找不到!是不是被你个小杂种偷偷拿去花了?!”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信纸团成一团,狠狠砸向严彧的脸。
纸团没什么力道,擦着严彧的额角飞过,但那种侮辱性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严彧站着没动,甚至没有躲闪。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些被糟蹋的信纸,胸膛剧烈起伏,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却压不住心头那把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的邪火。
男人见他没反应,更是怒从心头起,摇摇晃晃地逼近,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他,忽然注意到了他脖子上那条格格不入的、看起来质地不错的深灰色围巾。
“这什么玩意儿?”男人伸手就想去拽,“哪儿来的?是不是偷的?!卖了也能换点酒钱!”
那只油腻粗糙的手即将碰到围巾的瞬间,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用尽了全身力气,狠狠打开了父亲伸过来的手。
“啪!”一声脆响。
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抗打得一愣,随即暴怒:“反了你了!敢跟老子动手?!”
他吼叫着,伸手又要去抓围巾,另一只手已经握成了拳。
严彧这次没有站着挨打。
他猛地向旁边一闪,躲开了抓向围巾的手,但男人沉重的拳头还是擦着他的肩膀砸了过去,带来一阵闷痛。
严彧踉跄了一下,却死死护住了脖子上的围巾,甚至用双手抓住了围巾的两端,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是绝不能被玷污的物品。
“还敢躲?!护着这破玩意儿?!”男人见他居然敢反抗还敢护着围巾,更是怒不可遏,酒精彻底烧毁了他本就微薄的理智。
他抄起地上一个空酒瓶,骂骂咧咧地朝着严彧砸过来,同时拳脚像雨点般落下。
严彧没有还手,也没有哭喊。
他只是死死咬着牙,将身体蜷缩起来,用手臂和后背承受着大部分击打,同时拼命地、固执地将围巾护在怀里,护在身下,用整个身体去隔开那些肮脏的拳脚和可能飞溅的玻璃碎渣。
酒瓶砸在旁边的墙壁上,碎裂开来,玻璃碴迸溅。
有几片划过了严彧护着头的手臂和手背,留下细细的血痕。
拳脚落在身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男人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踢打着,发泄着生活不如意的所有怨毒。
严彧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听到骨头被踢中的闷响,听到父亲粗俗不堪的咒骂,也听到自己心里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彻底碎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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