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且,他们派来的,不是大军,不是明面上的威胁。
而是黑暗中,一只冷酷、残忍、带着戏谑和警告意味的……“眼睛”。
荆迅速将鳞甲用一块干净的皮子包裹好,塞入怀中。他再次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潜伏的危险,也没有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自己的痕迹。然后,他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融入黑暗,向着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属于林枫的帐篷疾行而去。
只是这一次,他的身影比来时更加紧绷,更像一柄出了鞘、淬了毒的尖刀,在浓稠的夜色中划过一道冰冷而急促的轨迹。
林枫的帐篷里还亮着光。
不是篝火那种跳跃的、温暖的光,而是一盏用萤石和简单聚光符文书制成的、光线稳定却略显冷清的便携灯。灯放在一张粗糙的木桌上,桌面上摊开着苏月如画的城墙防御阵法草图,还有几张标注了各处工段进度和物资需求的羊皮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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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枫没有睡。他坐在桌后的一张木凳上,手里拿着一块灰白色的、带着明显凿痕的石块,正用一把小锉刀,仔细地打磨着石块的边缘。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精细的艺术品。锉刀与石头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打磨的,是白天从城墙地基里挖出来的一块普通石头。没什么特别,只是形状还算规整。但他打磨得很认真,似乎想把它变成某种……纪念品?或者,只是通过这种重复的、简单的体力劳动,来让自己纷乱的思绪沉静下来。
建城千头万绪。人员的调配,物资的筹集,不同势力之间的磨合,防御工事的规划,甚至是最基本的饮水、吃饭、伤病……每一样都需要他权衡、决断。白日的他,是那个沉稳、果决、似乎无所不能的领袖。只有在这种独处的深夜里,疲惫才会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啃噬着他的神经。
尤其是,当他的目光偶尔掠过桌上那张苏月如绘制的、异常复杂的核心防御阵图时,心底总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那阵法太强,也太脆弱。强在它的威力,脆弱在于它对布阵者——也就是苏月如——的消耗和依赖。他想起她那日渐苍白的脸色和指尖偶尔的颤抖。
还有阿九。她最近睡得越来越不安稳,梦里常常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白天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但林枫能看见她眼底深处那抹越来越难以压制的、属于非人存在的金芒。龙血的反噬,似乎在加剧。而他们对此,除了用四钥之力勉强压制,暂时别无他法。
石猛的伤还没好利索,却天天嚷嚷着要上工。岩山和沐清音虽然表态支持,但他们的部下之间,大大小小的摩擦从未间断。黑铁城王会长那边传来的消息时好时坏,物资输送线始终像是走在刀尖上……
“沙沙……沙沙……”
锉刀的声音单调地响着。
直到帐篷的帘子被无声地掀起一道缝隙,一道比夜色更浓的影子闪了进来,带进一股外面深夜的寒气,也打断了林枫机械般的动作。
林枫抬起头,看向荆。
不需要任何言语,仅仅是从荆走进帐篷的那一瞬间的姿态、呼吸的频率、以及那双在阴影中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透出的神色,林枫就知道——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他放下手中的石块和锉刀,坐直了身体,脸上那一点点因疲惫而产生的松弛瞬间消失不见,恢复了惯常的、岩石般的冷峻。
“说。”林枫的声音不高,带着熬夜后轻微的沙哑,却清晰有力。
荆没有立刻回答。他先走到帐篷入口处,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又快速检查了帐篷的接缝处,确认没有任何窥探的可能。然后他才转身,走到木桌前,没有坐下,就那样站在冷清的灯光边缘,身影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他从怀中掏出那块用皮子包裹的东西,放在桌面上,推到林枫面前。动作稳定,但林枫注意到,荆那只覆盖着黑色皮革手套的手,在收回时,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林枫的目光落在皮子上。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看向荆的眼睛。
荆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一根绷紧的钢丝在空气中振动:“第三暗哨点。墩子。死了。”
“怎么死的?”林枫问,声音没有波澜。
“剥皮。”荆吐出两个字,简短,冰冷,带着血腥味。“脸。”
帐篷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萤石灯稳定散发的冷光,似乎也黯淡了几分。林枫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东西?”林枫的目光落在皮包上。
“他手里攥着的。”荆说,“临死前,应该。”
林枫伸出手,解开了皮子的系绳。黑色的鳞甲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更加深邃、更加不祥的光泽。他没有贸然用手去碰,而是从旁边拿起一把用于拆信的小铜刀,小心翼翼地将鳞甲拨到灯光更明亮的地方。
他俯下身,凑得很近,仔细观察。
纹路。那些繁复、古老、仿佛蕴含着某种规则的纹路。
还有纹路深处,那若隐若现、仿佛拥有生命般缓缓流动的暗金色血丝。
林枫看了很久。久到帐篷里只剩下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和外面远处偶尔传来的、守夜人模糊的咳嗽声。
然后,他直起身,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帐篷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那盏萤石灯,不知疲倦地散发着恒定而冰冷的光。
过了足足有十几个呼吸的时间,林枫才重新睁开眼。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或惊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和一种极度冷静的、如同冰层下湍急暗流般的锐利。
“不是龙兽。”林枫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不是普通的亚龙。这种鳞……我见过类似的记载。在守墓人那里,最古老、禁忌的兽皮卷上。属于……真正的、拥有古老纯血龙族血脉的存在。或者,是经过极度精纯的龙血深度侵蚀改造的……某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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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那片鳞甲上,那暗金色的血丝在灯光下似乎闪烁了一下。
“御龙宗最锋利的刀,‘黑鳞卫’。”林枫说出了荆心中的猜测,“他们通常只处理两种目标:叛逃的高层,和……有潜力威胁到御龙宗根基的‘麻烦’。”
“我们成了‘麻烦’。”荆的声音依旧平静,陈述事实。
“而且是不小的麻烦。”林枫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冰冷的自嘲。“值得他们动用‘黑鳞卫’的麻烦。看来,我们在这里敲敲打打,虽然城墙还没垒多高,但已经有人……睡不着觉了。”
他拿起那片鳞甲,这次直接用手。触感冰冷、坚硬,带着一种诡异的滑腻感,仿佛有生命。那暗金色的血丝靠近了看,更加明显,甚至在鳞甲内部极其缓慢地蜿蜒流动,如同拥有独立的生命。
“剥皮……”林枫的手指摩挲着鳞甲边缘,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暴戾的气息。“是警告。也是宣战。他们在告诉我们:他们看见了,他们来了,他们可以像对待一只待宰的牲口一样,随意处置我们中的任何人。他们在嘲笑我们的防御,嘲笑我们的努力,嘲笑我们妄图在这里建立所谓‘曙光’的可笑念头。”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荆能感觉到,那平淡之下,压抑着何等狂暴的怒意和冰冷的杀机。
“营地有漏洞。”荆说道,“他们能摸到第三暗哨点,而不触发其他警报。”
“不是漏洞。”林枫摇头,目光看向帐篷外无边的黑暗,“是我们的人,还不够强。警觉性,经验,面对这种超出常规的敌人时的应对……都不够。墩子是个好小伙子,力气大,肯干活。但他太年轻,可能到死都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沉重:“这是我的错。我把他们带到了这里,却还没能给他们足够保护自己的力量。”
“现在怎么办?”荆问。他没有安慰,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核心。这是他们之间长久以来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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