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阳盯着膝上那张四点连线图,指尖停在交汇处的凹陷点,影子比平时淡了一分。他没有动,也没有多想,只是将符纸折起,收入袖中。
洞外风沙渐紧,远处哨岗的火光被吹得摇曳不定。他起身,拂尘轻扫衣袍,缓步走出藏身洞穴。夜色已深,西荒边缘的黑柱仍在缓缓旋转,速度似乎又快了些许。他不再观望,径直走向古祭坛方向。
十步之外,地面依旧龟裂如旧,乱石横陈。他抬手,以通天箓轻触一块断碑表面,符纹微震,未有回响。再向前五丈,他停下,脚尖轻轻碾过一粒细沙——沙粒落地时竟未弹起,而是像被什么吸住般沉入地缝。
他蹲下,指尖顺着裂缝探入,触到底层岩壁时,箓页忽地一烫。不是预警,是共鸣。这地层之下,确有东西在呼应他的符力,但节奏错乱,像是被扭曲过的回声。
玄阳站起,拂尘横握,尘尾垂地。他退后三步,忽然抬手,在空中划出一道逆向符引——形如漩涡,与白日刻下的标记完全一致。符成瞬间,脚下大地无声开裂,黑雾自缝隙涌出,迅速弥漫四周。
他未逃,也未结盾,反而一步踏进裂口。
坠落的过程很短。风压扑面,耳边传来低沉的嗡鸣,像是无数符文在同时诵念,却又听不真切。落地时,双足稳稳踩实,身形未晃。眼前是一座倒悬的殿宇,屋顶朝下,梁柱如刺,直指地面。四壁布满刻痕,皆为血符,笔迹歪斜却有序,每一笔都嵌入石中寸许,隐隐泛着暗红光泽。
他抬头,天花板距离头顶不过两丈,几根断裂的石柱悬在上方,随时可能砸落。而更令人警觉的是,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像被压了一块寒铁,灵气运转滞涩了半分。
玄阳不动,只将万灵拂尘横于胸前,尘丝微颤,感知着空气中的流动。三道阴影从墙缝中滑出,贴地游走,逐渐凝成兽形——头似狼,身无皮肉,仅剩骨架缠绕黑气,眼窝里跳动着幽蓝火苗。
噬灵兽。
它们并未立刻扑来,而是绕着他缓行,鼻孔翕张,似在嗅闻什么。玄阳闭目,体内灵韵缓缓下沉,顺着太极之道“以静化动”的法门,将气息收敛至近乎枯寂。三头邪兽徘徊片刻,终于低吼一声,猛然扑上。
拂尘骤扬。
尘丝如刃,破空而过,正中一头噬灵兽脖颈处的符链。那链由七枚小骨环组成,此刻应声断裂,邪兽哀嚎一声,身躯崩散,黑气四溢。另两头见状,齐齐转向,利爪抓地,再度扑来。
玄阳旋身,拂尘横扫,借力跃起,足尖点在一根倾倒的梁柱上,再一蹬,翻身落向高台边缘。落地时右肩擦过一根突刺,布料撕裂,皮肤留下一道浅痕,血珠渗出,随即被空气中某种力量吸走,融入墙壁血符之中。
他皱眉,低头看伤处。伤口不深,但愈合极慢,灵气流转至此便被莫名牵引。这不是单纯的物理陷阱,而是连肉身与道基都能侵蚀的邪阵。
四壁血符开始微微发亮,频率由慢转快,如同心跳。地面震动,数根骨刺破土而出,呈扇面向他扎来。玄阳侧身避过两根,第三根自肋下穿出,几乎贴着经脉掠过。他反手一拂,尘丝绞住刺尖,用力一扯,整根骨刺断裂,被甩向墙角。
就在此时,头顶重力突变。
身体猛地一沉,双脚离地,竟是整个空间的上下方位逆转。他猝然失衡,被甩向原本的“天花板”——也就是此刻的地面。那里密布尖刺,根根朝上,若撞上去必被贯穿。
千钧一发之际,他左手急拍腰间,取出一张未完成的静气符,灌入灵力,猛然拍向身旁一根横梁。符爆开,灵力炸裂,形成短暂冲击波,将他推向侧面。他借势翻滚,肩背重重撞在石壁上,喉头一甜,强行咽下。
喘息未定,三头新的噬灵兽从墙缝钻出,眼中火焰更盛。它们不再试探,直接扑杀。玄阳挥动拂尘,尘丝交织成网,接连斩断两头邪兽的核心符链,第三头却被它一口咬住尘尾,黑气顺着尘丝蔓延上来。
他手腕一抖,切断部分尘丝,任其被吞噬,同时后撤两步,靠在一根残柱上。柱身刻有一圈符纹,他指尖轻抚,试图感应其中是否有可借用之力,却发现那些符纹竟是反向书写,一旦触碰,便有吸力传出,欲夺灵韵。
他立即收手。
四周寂静了一瞬。
紧接着,四壁血符同时亮起,光芒由红转紫,整个倒悬大殿剧烈震颤。玄阳察觉不对,刚要移动,脚下地面再次变化——这一次,不是重力倒转,而是空间折叠。前后左右的距离仿佛被拉长,他迈出一步,却发现自己仍在原地。
幻杀阵叠加实体陷阱。
他闭眼,摒弃视觉,仅凭拂尘感知气流。风自西北角涌来,说明那里可能是阵眼薄弱处。他咬破指尖,以血代墨,在掌心速绘御风符。符成刹那,周身气流一凝,随即托着他腾空而起,避开地面突然刺出的三排骨刺。
落地时,他踩上一块浮空石台。石台不大,仅容一人站立,表面光滑,无符无刻。他终于得以喘息,立刻摊开通天箓,准备推演环境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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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箓页刚展开,异变再生。
箓身剧烈震颤,仿佛被某种力量排斥。他低头一看,箓页边缘竟浮现一道极细的黑色纹路,正缓缓向内蔓延。那纹路不像寻常墨迹,也不似血痕,反倒像是从纸张内部生长出来的,带着某种活物般的蠕动感。
玄阳眸光一凝。
他合上箓册,迅速塞入袖中。这不止是陷阱,更是冲着他来的局。能模仿他的符力波动,能篡改地脉走向,还能让通天箓产生异变——对方不仅熟悉符道,甚至可能接触过真箓本体。
风声再起。
三头噬灵兽跃上石台,呈三角包围之势逼近。玄阳握紧拂尘,左脚微挪,重心后移。就在邪兽扑来的瞬间,他忽然将手中拂尘狠狠掷出,直取最左侧那头。
尘丝穿透其头颅,钉入背后石壁。邪兽僵住,随即崩解。其余两头略一迟疑,他已借机跃下石台,落在一处稍宽的岩脊上。落地时左脚踩空,小腿被一根潜伏的骨刺划破,血珠滴落。
血未落地,已被吸入地下。
他来不及包扎,立刻取出一张空白符纸,咬指疾书半道镇灵符。符未成,四壁血符骤然共鸣,整座大殿再次翻转。他身体失重,被甩向布满尖刺的“地面”,危急中伸手勾住一根垂下的锁链,腰身一拧,翻滚落地。
刚站稳,通天箓在袖中猛震。
他抽出一看,那道黑纹已蔓延至第二页,正缓慢缠绕一行古老符文。玄阳盯着那纹路,忽然意识到——它不是在破坏箓册,而是在**改写**。
就像有人隔着千里,用另一支笔,在同步涂抹他的符纸。
他将箓册紧紧攥住,指节泛白。四周黑暗涌动,新的骨刺从地底钻出,噬灵兽的数量越来越多。他背靠石柱,呼吸渐重,灵气消耗远超预期,每一次调动都像在泥沼中前行。
拂尘仍钉在墙上,暂时无法取回。
他低头看掌心那半道未完成的镇灵符,血迹已干,符纹黯淡。若现在引爆,或许能逼退一波攻击,但之后便再无防御手段。
远处,某根断裂的石柱背面,一道极浅的逆向符引静静刻在那里,无人注意。
玄阳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抵住眉心。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必须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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