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和宫往北,有条窄胡同。
胡同深处,有个老四合院。门楣上的漆早就剥落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灰扑扑的。门环是铜的,生了绿锈,摸上去冰凉。
苏秀兰推开那扇吱呀响的木门时,天还没亮透。
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七八张长条桌,顺着屋檐摆开。桌上铺着油布,油布上摆着算盘——清一色的木框黑珠,有些珠子被手磨得油亮,有些还是涩的。
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人。有男有女,都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蓝布褂子或者洗得发白的列宁装,脖子缩在领子里,哈出的白气在晨光里一缕一缕的。
没人说话。
只有算盘珠子声。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像下暴雨,打在瓦片上。
苏秀兰找到自己的位置——靠西墙那张桌子,第三个。她坐下,把书包放好,从里面掏出算盘,草稿纸,还有半截铅笔。铅笔短得握不住,她用纸卷了一圈,卷成个粗筒子,勉强能捏住。
“来了?”旁边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李文,清华数学系的。他眼睛盯着自己的算盘,手指飞快地拨弄,嘴里低声问。
“嗯。”苏秀兰应了一声,翻开任务单。
今天要算的是第三十七组参数。流体动力学方程,六个变量,三层迭代。纸上的数字密密麻麻,像蚂蚁搬家。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搭上算盘。
开始。
先打被乘数。三七二十一,二一添作五,逢六进一……嘴里默念着口诀,手指在珠子上滑动。冰凉的,光滑的,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算了三行,手指开始发烫。
不是热的,是摩擦的。拇指和食指内侧,昨天磨出的血泡还没好,现在又压上去,疼得钻心。她咬咬牙,没停。
太阳慢慢升起来。
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把屋檐的影子拉长,切在桌面上。光柱里,灰尘在跳舞,慢悠悠的,跟算盘珠子的急促形成古怪的对比。
“错了!”
东头桌子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是个女生,声音带着哭腔。她盯着自己面前的草稿纸,手在抖:“我算错了……第三位小数不对……重来,得重来……”
没人抬头。
大家都继续打自己的算盘。但气氛更沉了。
苏秀兰知道那种感觉——算了整整一上午,最后发现源头就错了,得全部推倒重来。那种绝望,像掉进冰窟窿,从头到脚都凉透。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
专注。
专注在每一个珠子上。
脑子里只剩下数字,公式,还有钱教授离开前说的那句话:“这些参数,是地基。地基歪一寸,房子塌十丈。”
不能错。
错不起。
上午十点,有人送水来。
是个老大爷,驼背,拎着两个铁皮暖壶。他轻手轻脚地给每个人倒水,搪瓷缸子放在桌角,热气袅袅升起。
苏秀兰端起缸子,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水很烫,带着一股铁锈味。她顾不上,又喝了一口,感觉嗓子里的干涩稍微缓解了点。手指还在机械地拨珠子,左手喝水,右手算账。
“秀兰,”李文忽然低声说,眼睛还盯着算盘,“你听说了吗?”
“什么?”
“美国那边……”李文咽了口唾沫,“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用的计算机。IBM的,这么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有桌子那么大,“他们说……那机器一天算的量,够咱们算一个月。”
苏秀兰的手指停了一瞬。
算盘珠“嗒”一声,归位。
她重新开始拨:“哦。”
“你就‘哦’?”李文转头看她,眼镜片后的眼睛通红,“咱们这儿,三百多人,三百多把算盘,没日没夜地算。人家一台机器……听说还是真空管的,嗡嗡响一阵,结果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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