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什刹海回来那晚,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清早,孙铭没跟楚风打招呼,一个人出了客栈。他换了身更破旧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领子油乎乎的,头上戴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往胡同口走的时候,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乞丐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头,继续抠手里半个冻硬的窝头。
孙铭没停步。他拐进另一条胡同,步子不急不缓,像是个早起找活干的苦力。右手插在棉袄兜里,摸着那把匕首的柄——木柄被手汗浸得有点滑。
他要去的羊汤馆在前门外大棚栏西边,是个不起眼的小门脸。门口挂着个破布幌子,红底黑字写着“老陈羊汤”,字迹褪色了,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
还没到饭点,馆子里没客人。灶台上大锅冒着热气,羊骨在汤里翻滚,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层油花。空气里是浓重的羊膻味和茴香味,混着煤烟味,闷闷的。
老板老陈正蹲在门口劈柴,斧头落下去,“咔”一声,木柴裂成两半。他抬头看见孙铭,没说话,下巴朝里屋方向扬了扬。
孙铭掀开油腻腻的棉布门帘,走进里屋。
里屋更暗,只有个小窗户,糊的纸破了几个洞,透进几缕光。屋里堆着麻袋、空笼屉,还有几捆干柴。墙角有张破桌子,桌腿用砖头垫着。
孙铭在桌边坐下。从棉袄内兜掏出个小本子和铅笔——本子只有巴掌大,纸页泛黄,铅笔秃了,他用小刀削过,削得歪歪扭扭。
等了约莫半炷香时间,门帘又掀开。
进来个中年人,穿件蓝布长衫,外面套件黑马甲,肩上搭条白毛巾——这是跑堂的打扮。他脸圆,眼睛小,看着像个和气生财的买卖人。
是“谛听”在北平的负责人之一,代号“账房”。
“账房”没坐,就靠在门边,手里拿着块抹布,假装擦手。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快:
“傅作义那边,昨天回去后,开了三个会。上午是参谋会,吵得厉害,主战派占上风。中午是亲信会,人少,但说了实话——粮食最多撑十天,煤五天。晚上……他单独见了两个人,一个是军需处长,一个是警备副司令。”
孙铭飞快地记,铅笔在纸上划出沙沙声。
“见了之后呢?”
“军需处长去了仓库,清点了一夜。警备副司令……调了半个营,把司令部周围三条街都封了,说是‘加强警戒’。”“账房”顿了顿,“但咱们的人发现,他调的兵,都是平时跟他走得近的。”
孙铭笔尖停了停。
这是在做最坏准备——清理内部,控制要害。
“楚先生那边呢?”“账房”问。
“见了傅作义,给了三天时间。”孙铭说,“现在等回音。”
“三天……”“账房”皱了皱眉,“太紧了。傅作义手下那帮人,不是铁板一块。主战的以李文为首,手下有三个师,都是嫡系。主和的以参谋长杜任之为首,但手里没兵,说话不硬气。”
“李文最近在干什么?”
“天天往‘汲古阁’跑。”“账房”说,“表面上是看字画,实际……我们在对面茶馆蹲了三天,发现他每次去,都会见同一个人。”
“谁?”
“穿长衫戴礼帽,四十来岁,面生。不是北平口音,有点像……南京那边的。”“账房”声音更低了,“昨天,他们的人去了黑市,买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炸药。量不大,但够用。”账房顿了顿,“还有……两份北平城防图副本,是旧的,但标注了几个关键点——傅作义的官邸,几个主要粮仓,还有……”
他停住,看向孙铭。
孙铭抬眼:“还有什么?”
“还有,”账房一字一句,“楚先生现在住的那条胡同,路口那家客栈。”
屋里静了静。
灶台传来羊汤沸腾的“咕嘟”声,还有老陈劈柴的“咔、咔”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孙铭放下铅笔,把小本子合上,塞回内兜。他手指在兜里摸了摸,碰到个硬物——是个铜哨子,很小,是“谛听”紧急联络用的。
“炸药和城防图,”他问,“到手了吗?”
“没有。”“账房”摇头,“黑市那帮人嘴严,咱们的人只打听到买了,不知道放哪儿了。但跟踪的人说,东西最后进了‘汲古阁’后院。”
孙铭点点头:“‘汲古阁’前后三条胡同,明天起,换成咱们的‘伙计’。老板、伙计、常客,全部摸清楚。炸药来源,盯死,必要时……”
他没说完,但“账房”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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