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刀子做的。
李云龙蹲在半截土墙后头,这么想着。西北的风跟山西的风不一样——山西的风顶多是巴掌,扇你两下就完了;这儿的风是刀子,贴着地皮刮过来,带着沙粒,能把你脸上最后一点油皮都磨掉。
他抹了把脸,手背上全是黄沙。
“团长,水。”
通讯员小吴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壶身磕得坑坑洼洼,漆掉得差不多了。李云龙接过来,拧开盖子,没急着喝,先晃了晃。
听声儿,只剩小半壶。
他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让水慢慢渗进干得起皮的嘴唇里,才咽下去。水有股子铁锈味,是从三十里外一个快干涸的泉眼打的,得用布滤三遍才能喝。
“省着点。”他把壶盖拧紧,丢回去,“下一趟补给啥时候?”
“得三天后。”小吴声音发哑,“运输队说胡宗南的骑兵营在二道梁那边转悠,得绕路。”
“他娘的……”
李云龙骂了半句,后半句被风吹散了。
他探出头,用望远镜看向东南方向。那片黄土丘陵像被巨人用耙子胡乱犁过,沟壑纵横,光秃秃的,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远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几个黑点——是胡宗南部队的巡逻骑兵,像秃鹫一样,不紧不慢地绕着。
他们已经在这片叫“野狐岭”的鬼地方守了十七天。
十七天,打退六次小规模进攻,三次夜袭。牺牲二十七个兄弟,伤四十多个。药品早就用完了,重伤员只能靠盐水洗伤口,疼得咬木棍,咬得满嘴是血。
“团长,”一营长猫着腰跑过来,脸上糊着泥和汗,“三号哨位报告,南边沟里又摸上来一队,三十人左右,看样子是马家军的斥候。”
李云龙放下望远镜:“老规矩?”
“老规矩。”一营长咧了咧嘴,那笑容在满是风霜的脸上显得有点狰狞,“放近了打,一个不留。”
“嗯。”李云龙从腰间拔出驳壳枪,检查弹匣,“让二连从侧翼包,动静小点。这地方回声大,枪一响,十里外都能听见。”
一营长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李云龙叫住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扔过去,“省着用,就剩这点了。”
一营长接住,打开一看,是半块压缩饼干,硬得像砖头。他愣了下:“团长,你这……”
“老子不饿。”李云龙摆摆手,“给受伤的兄弟分分。动作快,天黑了更麻烦。”
一营长没再说话,把布包揣进怀里,弯腰跑了。
李云龙重新端起望远镜。
太阳正在西沉,把整个黄土高原染成血红色。风更大了,卷起沙尘,天地间一片昏黄。远处那些黑点还在转悠,不急不躁——他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补给。而李云龙这边,粮食见底,弹药也不多了。
但他不能退。
身后五十里,就是那个刚建起来的秘密提炼点。几间土坯房,几个大缸,几个从山西跟来的老师傅,整天守着火,从黑乎乎的石头里熬那些闪着诡异光泽的“金粉”。
楚风在电报里说,这东西比黄金还金贵。
“能造更好的枪炮,能造飞机的心脏。”
李云龙不懂什么“稀土”,什么“战略资源”。他就知道,老楚说重要,那就一定重要。老楚说死守,那就死也得守住。
枪声突然响了。
先是南边沟里,噼里啪啦,像过年放鞭炮。接着西侧也响了,更密集。隐约能听见喊杀声,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李云龙没动。
他继续看着望远镜。那些巡逻的黑点停住了,似乎在观望。过了几分钟,开始朝枪声方向移动——但速度不快,显然在犹豫。
“上钩了。”他低声说。
这是他们这十七天琢磨出来的法子:用小股部队当诱饵,打一下就跑,把敌人引到预设的伏击圈。地形熟,跑得快,像地老鼠一样在沟壑里钻来钻去。胡宗南的兵和马家军的骑兵不熟悉这片鬼地方,追又追不上,不追又憋气。
一来二去,敌人也学乖了——不敢冒进,不敢分兵,就这么围着,耗着。
“耗吧,”李云龙放下望远镜,从兜里摸出烟袋,发现早就空了。他啐了一口,把烟杆塞回去,“看谁耗得过谁。”
枪声渐渐稀了。
二十分钟后,一营长带着人回来,浑身是土,但眼睛发亮。
“团长,解决了!”他压低声音,“三十一个,撂倒二十八个,跑了三个。缴获步枪十七支,子弹两百多发,还有……”他从怀里掏出个布袋子,哗啦一声倒在地上。
几块银元,一些铜板,还有一小包盐。
盐。
李云龙眼睛亮了。
在西北这地方,盐比钱金贵。伤员洗伤口要盐水,做饭要盐,人长期不吃盐,浑身没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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