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风和华北的风不一样。
华北的风黏糊糊的,带着水汽。西北的风是干的,硬的,像砂纸一样刮在脸上,吹一晚上,嘴唇能裂开好几道口子。
李云龙现在就裂着。
他蹲在矿坑边,吐了口唾沫。唾沫还没落地就被风吹散了,只剩一点白沫星子粘在嘴角,他用袖子擦了擦,袖口上多了道暗黄色的印子。
“就这个?”
他问,声音被风吹得有点飘。
地质队员小陈用力点头,眼镜片上全是灰,看不清眼睛。他手里捧着块石头,石头有拳头大,暗红色,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就是这个,李团长!”小陈把石头递过来,手有点抖——冷的,也可能是激动,“您摸摸,沉!比一般铁矿石沉得多!”
李云龙接过石头。
确实沉。坠手。他掂了掂,得有四五斤。石头表面粗糙,摸上去像老树的皮,还有点扎手。他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土腥味,混着点说不清的金属味,有点像……生锈的铁钉泡在水里的味道。
“含铁量多少?”他问。
“百分之五十八!”小陈的声音拔高了,“而且您看这里——”
他用指甲在石头表面刮了刮,刮下一点暗红色的粉末。粉末很细,在阳光下闪着细微的、金属的光。
“还有伴生的铜,和……这个。”小陈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本子是用线缝的,纸都卷边了。他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像鬼画符。
“这是什么?”李云龙看不懂。
“是一种……稀有元素。”小陈压低声音,尽管周围除了风什么也没有,“楚长官那边特别交代要找的。说是对造‘眼睛’——就是导弹的制导系统——特别重要。比黄金还金贵!”
李云龙盯着那点粉末。
风吹过来,粉末被吹起一点,在空中飘了飘,又落回他手心。暗红色的,像干了的血痂。
“储量多大?”他问。
小陈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咽下去的声音很响。
“这个矿坑……只是露头。”他说,手指着脚下这片荒山,“我们顺着矿脉走向探了五里地,都有反应。初步估计……光是已经探明的,就够咱们用十年。要是深挖,要是矿脉真的连成片……”
他没说完。
但李云龙听懂了。
他站起来。蹲久了,膝盖嘎巴响了两声,像生锈的铰链。西北的冬天冻骨头,他这条腿当年挨过枪子儿,阴雨天就疼,现在被风一吹,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他转身,看向矿坑周围。
矿坑不大,就两丈见方,三米来深。十几个战士正在往外清土,铁锹挖在碎石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土是黄褐色的,干得掉渣,一锹下去扬起一片灰。
灰扑在脸上,扑在衣服上,扑在枪上。每个人都灰头土脸,只有眼睛是亮的——累的,也是亢奋的。
“团长!”
一个老兵跑过来,脸上全是汗道子,汗混着土,成了泥。他摘下帽子扇风,帽子破了个洞,露出里面花白的头发。
“咋样?真是富矿?”老兵问,声音嘶哑。
“富。”李云龙说,把石头递给他,“摸摸。”
老兵接过,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抠了抠,然后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他娘的……这下值了。这些天没白啃沙子。”
李云龙没笑。
他看向更远的地方。荒山连着荒山,一眼望不到头。山上没树,只有枯草,草叶子被风吹得贴在地上,瑟瑟发抖。天是灰蓝色的,像块洗褪色的布,太阳挂在上头,白晃晃的,不暖和。
“老孙,”他对老兵说,“加派一个连。不,一个加强连。把咱们最好的兵调过来。”
老兵愣了下:“一个加强连?那北边警戒就空了,胡宗南的探子昨天才……”
“顾不上了。”李云龙说,“这石头,比咱们所有人的命都金贵。楚胖子在家等着它下锅呢。”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告诉弟兄们,从今天起,吃住都在矿上。轮班睡,枪不离身。发现可疑的人,不用请示,直接——”
他做了个手势。
手势很轻,但老兵看懂了。他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没了,只剩下西北汉子那种硬邦邦的狠劲。
“明白。”老兵说,转身去安排了。
李云龙又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石。碎石更小,但颜色一样暗红。他握在手心,握得很紧。碎石棱角硌着手掌,有点疼。
小陈还在旁边蹲着,在本子上记着什么。铅笔太短,他得使劲捏着才能写,字写得歪歪扭扭。
“小陈,”李云龙忽然说,“你说这玩意儿……真能帮楚胖子造出‘眼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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